天边刚泛起一层青灰色的微光,陈彦允带着一身夜露,放轻脚步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内只留着一盏昏黄的烛灯。他褪去了沾染寒气的外袍,轻轻挑开销金撒花的帐幔,却不由得微微一怔。
顾锦朝背对着床外侧蜷缩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他的引枕都一并抱在了怀里,摆明了一副不留余地的架势。
陈彦允哑然失色,在床沿坐下,连着被子将她连拢入怀中,低声轻哄:“怎么还气着?不理我了?”
顾锦朝连眼皮都没抬,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几分委屈的娇蛮:“三爷既然有急事要办,还回来做什么?不如自个儿去书斋睡去,别来扰我。”
“那可不行,书斋冷清,我一个人哪里睡得着。”陈彦允索性厚着脸皮,贴着她躺下,硬是挤上了同一个枕头。
顾锦朝恼了,转过身使着性子推他的胸膛:“你走!”
“不走。”陈彦允纹丝不动,任由她那点猫儿似的力道在自己身上挠着,随后长臂一展,直接将她从被子里捞了出来,牢牢扣进自己宽阔温热的怀里。
顾锦朝被他这般无赖的举动气得眼眶发红,原本只是闹性子,可一触碰到他坚实温暖的胸膛,这一天一夜积压的恐惧与委屈瞬间决堤。她不再推拒,反倒双手死死抱住了他,把小脸埋在他怀里,声音微微发颤:“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你说了会陪我的,却又把我一个人丢下……”
听着她染上泣音的软糯娇嗔,陈彦允的心顿时软成了一汪水,又疼得仿佛被针扎了一般。
他立刻翻身将她半压在怀里,怜惜地拭去她眼角的泪珠,低头珍重而细碎地吻着她的眉心、鼻尖,最后落在她微微颤抖的红唇上,辗转厮磨,极尽温柔地安抚着她的不安。
“是我的错。”陈彦允低声道,只这一句,便不再多言。他将她拢进怀里,手臂收得紧而稳,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沉默了片刻,才哑声开口:“不会再有下一次。”
顾锦朝被亲得有些喘不过气,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和这般直白的承诺,心底的惶恐这才一点点散去。她乖巧地贴着他的胸口蹭了蹭:“你方才……到底去做什么了?”
陈彦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缓,却透着股冷意:“我亲自去送了四弟。他被流放陕西,这辈子都不会再回京了。”
顾锦朝身子微微一僵,仰起头看他。
“绑你的匪徒,是他买通的;我的行程,也是他透给政敌的。”陈彦允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的狠戾,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曾有个五弟么?六岁那年落水夭折,其实并非意外,而是四弟推下去的。我查明真相后,断了他的科举之路。他恨我入骨,却将这毒手伸向了你。早知如此,我当初便该做得更绝些。”
顾锦朝默然片刻,心疼地反握住他的手。高门大户里的腌臜事她见得多了,只是没想到陈彦允也背负着这样的骨肉相残。
“他这一走,母亲那边怕是不好交代了。”
“只说他去陕西走商便罢。”陈彦允吻了吻她的发丝,“这几日你受了惊吓,我会同母亲说你身子不爽利,免了你的晨昏定省,你便在院子里好好养着。”
“那怎么行!”顾锦朝一听,立刻蹙起眉头,“林下斋马上就要重新开业了,我还盘算着明日去巡铺子呢!我知道你是怕母亲和嫂嫂们拿我失踪的事儿做文章,可我行得正坐得端,与其躲躲闪闪惹人猜忌,不如大大方方地去请安。”
陈彦允看着她这副生机勃勃的模样,心头爱极了她这般坚韧通透的性子,笑着妥协:“好,那明日我陪你一同去,先替你镇镇场子。”
“千万别。”顾锦朝嗔了他一眼,“你若去了,倒像是我仗着你的势去逼迫母亲点头。她就算面上应承了,心里也会留个疙瘩。我自己去说,保准让她欢欢喜喜地答应。”
陈彦允看着她眼底狡黠的光芒,忍不住低头又重重噙住了她的唇,将人重新压回锦被里,含糊地笑道:“好好好,都听夫人的。天都亮了,咱们再睡会儿……”
晨光微熹,帐内的细语渐渐化作缱绻的缠绵。
……
日上三竿,陈府正院。
陈老太太端坐在罗汉床上,二夫人秦氏、四夫人王氏以及六小姐陈彦瑛正陪着说话。
“这老四也真是的,说走就走,什么买卖急成这样,连个贴心的人都不带!”陈老太太沉着脸抱怨。
王氏在一旁陪着笑:“儿媳也说要跟着伺候,可咱们爷不让,说这次要去榆林关那种苦寒之地,怕我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