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养日久,陈彦允伤势渐痊,于今日重赴早朝。
天还未亮,顾锦朝非要挣扎着早起为他穿衣。她睡眼惺忪地替他系好了犀革带、理顺了佩绶,剩下的繁琐物件便由陈彦允自己打理。他慢条斯理地系好衣襟,理平袖口的褶皱,一转身,却见顾锦朝靠着罗汉床的引枕,脑袋一点一点地,竟已昏昏欲睡了。
陈彦允看着实在好笑。明明孕中身子疲软贪睡,偏要逞强早起。他摇了摇头,走上前连着薄被将顾锦朝抱起,轻轻放回床里。她倒是一点没察觉,翻了个身,熟练地将锦被拥进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酣睡。
陈彦允眸色温柔地替她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这才端起大红漆方盘上的六梁冠往外走去。院外,陈义早已候着了。
汉白玉石阶,朱墙黄琉璃瓦,金龙雀替,三交六菱花隔扇门窗,阶前设着四座高大的鎏金香炉。即便是两月未曾踏足,皇宫也依旧如常般威严华丽。
如今的帝师已换成了翰林院掌院学士高大人,但小皇帝仍然会时不时地召见陈彦允,请教他学问与政务上的疑难。陈义留在宫门外静候,陈彦允独自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太监迎上前,满脸堆笑地领着他往庑房走去:“陈大人这边请。皇上将庑房改设成了书房,说是坐在那儿读书,一抬眼便能瞧见荷池里的锦鲤。太妃娘娘闻言,还特地命人在池子里多添了几尾名贵品种,如今景致可好看了……”
小皇帝正伏案写着什么,一抬眼瞧见他,顿时满脸喜色:“好久不见陈爱卿了!快赐座。”
陈彦允恭敬行礼谢恩,温声道:“微臣只是受了些外伤,休养了一段时日,现下已无大碍,劳皇上挂心。”
小皇帝点点头,忽然问道:“……今日傅爱卿没有一同过来吗?”
“许是傅大人有要务缠身吧。”陈彦允淡淡一笑,神色不辨喜怒。
小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原来他也时常过来看朕的,如今却只有早朝时才能见着傅爱卿了。”跟着叹了口气,随即将自己前几日写的一篇文章递给陈彦允看。
文章论的是“无为而治”。陈彦允草草扫过,心下微沉。这个题目太大了,小皇帝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哪里能真正领悟这等高深的帝王心术?这背后,怕是有人在刻意引导他做个不管事的富贵闲人。
他将文章放下,委婉地规劝道:“陛下年纪尚轻,不妨多读读《四书注解》。治国安邦、体察民情,这才是立国的根本,将来都用得到的。”
小皇帝却有些疑惑地看着他,语气天真:“治国为民不是有傅大人在吗?他事事都办得妥当,拿朕来做什么?”
陈彦允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陛下是天下共主,总有用得到陛下乾纲独断的时候。”
话虽如此说,陈彦允心中却明镜一般。到了小皇帝真正想要亲政的那一天,傅海廉那等权倾朝野的老狐狸,又岂会轻易放权?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滋味,太容易让人滋生出取而代之的野心了。
……
日上三竿,顾锦朝终于睡足了起身。梳洗罢,便去了陈老夫人处请安。
虽说老夫人体恤她有孕免了晨昏定省,但如今胎象已经稳固,锦朝也不愿仗着身孕太不懂规矩。她陪着老夫人说了会儿体己话,又留着用了午膳。
到了下午,与陈老夫人交好的吴老夫人过府拜访。陈老夫人拉着锦朝的手,笑着为两人引见。吴老夫人虽眼角已有细纹,但穿戴极为整齐贵重,通身气派。锦朝从容上前,行了个端正的福礼。
陈老夫人满眼慈爱地看着锦朝的肚子,向老姐妹炫耀:“……瞧瞧,这可是要给我添亲孙子了!”
吴老夫人闻言笑眯了眼:“那你这可是双喜临门了!陈阁老伤愈今日重返朝堂,这头又有了嫡亲的孙辈。我看等这孩子出世了,你只怕是抱都抱不过来呢!”
陈老夫人乐不可支:“可不是嘛。锦朝这胎算着日子,合该生在明年五月里。初夏时节,不冷不热的,命数极好。等过阵子,我定要再去宝相寺求几道平安符,点上长明灯,求菩萨保佑她们母子平平安安。”
顾锦朝听着长辈们的期盼,唇角噙着温婉的笑意,转身拉了把小杌子便要在下首坐下。
“那杌子硬邦邦的,哪是双身子的人坐的?”陈老夫人连忙摆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快来和我挤挤,这罗汉床上的软垫舒坦。”说着,又招手叫一旁偷笑的陈彦瑛也过来。
陈彦瑛挨着锦朝坐下,亲亲热热地挽住她的手臂,附耳悄声道:“三嫂要是嘴里泛淡想吃酸的,我屋里还有些上好的杏儿脯和酸枣糖,一会儿我包好了悄悄给您送过去。”
耳尖的吴老夫人听见了,指着她打趣道:“你这丫头就是个没心没肺的。你三嫂如今这胎金贵,人更精贵,吃食上马虎不得,你可别拿那些杂七杂八的零嘴瞎孝敬。”
众人闻言皆是善意地哄笑起来。
下午的时光闲散,顾锦朝便陪着随行来玩的吴老夫人抹了会儿叶子牌。她本就不擅长此道,又被众人说说笑笑分了心,不多时便输了个底朝天。
吴老夫人赢了钱,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拍着她的手背促狭道:“三夫人怕什么?你们家可是有一位阁老坐镇呢。输了这点体己钱,回去撒个娇,向他讨要便是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顾锦朝被臊得脸颊通红,连雪白的颈项都透着几分粉色,嘴角却忍不住甜蜜地上扬。
吴老夫人看着她这副娇羞的模样,不由感慨道:“说起来,三爷还没入阁那会儿,京中倾慕三爷的名门闺秀可不在少数。偏三爷是个端方君子,真真是恪守规矩,连个通房丫头都不曾有过。三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嫁了这样一门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婿啊!”
顾锦朝心尖微颤,低垂下眼睫,抿唇浅笑不语。
吴老夫人转了话头,随意问道:“怎的不见你家二夫人?她往日里牌可是打得极好的。”
这话一出,屋内热络的气氛微微一滞,众人的面色皆有些微妙的变化。
此时的西跨院内,被禁足的秦氏正气得绞紧了手中的帕子,心火暗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