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内的气氛因顾二太太母女的到来而显得有些滞闷。
顾怜这是第二次见到陈彦允了。头回是在顾家迎亲时,隔着影壁远远瞧上一眼,只觉得那衣冠赫奕,威严得让人不敢直视。如今近在咫尺,她不由得愣住了。这位权倾朝野的陈三爷,生得并非那种一眼惊艳的皮相,可越是细看,越觉得他如同一块浸在深潭里的古玉,儒雅清俊得近乎孤傲。那种上位者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气质,让人在他面前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顾二太太忙拉着顾怜起身行礼。陈彦允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伯母不用客气,只是锦朝如今怀有身孕,前几个月为了料理家事没休息好,大夫交代要静养。我不放心她,才厚着脸皮跟了过来。”
这话说得极有技巧。顾锦朝这一胎确实辛苦,虽然不怎么呕吐,却偏偏害了厌食的症候,那张原本莹润的小脸生生瘦了一圈,直到近日才见好转。
顾二太太脸上的笑容僵了瞬,心里暗骂这陈三爷当真精明,还没开口求情呢,他倒先用“静养”二字把话给堵死了。她只能顺势拉着锦朝坐下,干笑道:“您放心,我就是想和朝姐儿叙叙旧,这丫头也是,出嫁后几个月都不见回个信。”
陈彦允闻言,只淡然一笑:“你们说便是,我等她。”
说罢,他径直拉过一把太师椅坐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虽是闭目养神的姿态,可那份如影随形的压迫感,却让这间屋子仿佛成了他的内阁。
顾锦朝发现顾怜的手正无意识地绞着汗巾,眼神闪烁,也不知在盘算什么。
她主动挑起话头:“锦荣上次秋闱没过,还写信与我抱怨了许久。他近来读书可还认真?”
“放榜那天他便收拾东西去国子监了,倒是比从前用功,常挑灯到深夜。”顾二太太叹了口气,想到秋闱,心里总归有些疙瘩。顾锦荣年纪小,落榜倒也罢了,可姚文秀竟然也名落孙山。听说姚大人气得不轻,直骂他荒废学业。
顾怜忍不住插话道:“荣哥儿过不了也是有的,毕竟连文秀都没中。文秀私下同我说,是今年的考题太偏,不好起股……”
“你不是说饿了?吃点点心吧。”顾二太太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抓起一盘桃酥就往女儿面前推。
顾怜气呼呼地转过头去,只觉得母亲平日里最疼她,今日却总是在陈三爷面前给她没脸。
顾锦朝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左右逢源地绕着家常。顾二太太眼瞧着日头偏西,心里愈发焦急——若是再不转入正题,这一趟岂不是白跑了?
她顾不得许多,正好陈彦允在场,有些事挑明了说,或许能逼得他不得不点头。
她从怀中掏出汗巾,眼眶瞬间红了一圈,哽咽道:“瞧我这没出息的样子。说着话呢,又想起你二伯父。他在大理寺那种地方,吃不饱穿不暖的,我这当妻子的,心里疼得跟刀扎一样啊!”
顾锦朝眉尖微不可察地一挑,这戏排得也太急了些。
“朝姐儿,你还记得吗?你出嫁时,你二伯父千叮咛万嘱咐,绝不能让你受了委屈,那嫁妆可是一担担实打实封进去的。还有从前你父亲出事,不也是你二伯在里外走动帮衬?”顾二太太拉住锦朝的手,语气愈发急促,“如今你二伯有难,于情于理,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吧?”
见顾锦朝沉默,顾二太太又搬出了杀手锏:“你祖母也是这个意思,她老人家身子骨本就不好,若非要逼得她亲自过府来求你,万一气出个好歹……这顾家可就全乱了。”
威逼利诱,孝道当头。顾怜被母亲踩住了脚尖,只能在旁瞪着眼等答案。
顾锦朝心里只觉荒谬。在顾家那一年,冯氏如何拿捏她,顾怜如何排挤她,她可都记着。所谓的“恩情”,一码归一码,她绝不会拿陈彦允的官声去填二伯父那个明知故犯的坑。
“二伯母的难处我自然明白,但二伯父明知故犯本就难辞其咎。”顾锦朝叹了口气,语声柔和却冷静,“况且我只是个内宅妇人,朝堂上的事,我便是想帮,也无从下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