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地行驶,顾锦朝靠在枕上,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陈玄青在园子里说的那些疯话,心里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沉闷又烦躁。
陈彦允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看着她略显苍白的侧脸。回想起在漏窗后看到的那一幕,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幽暗,面上却分毫不显。他抬起手,自然地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掌心轻轻贴上她的脊背。
“今日若是累了,便靠着我歇会儿。”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顾锦朝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紧绷的神稍稍放松了些,顺从地将头靠在他的肩上,轻轻“嗯”了一声。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并不显得冷清。
待马车在陈家大门前停稳,顾锦朝由青蒲扶着下了车。她回过头,却见陈彦允端坐在车厢内,并没有下来的意思。
“我还要回一趟文渊阁,有些折子没批完。”陈彦允隔着车窗,目光深深地凝视着她,“你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不必等我用晚膳。”
直到马车再次驶动,陈彦允的眉头才缓缓蹙起。他原本以为,依着锦朝的性子,受了这般惊吓与委屈,定会在车上向他倾诉。可她却只字未提。
这份反常的沉默,让他心底的疑云愈发浓重。但他并未叫陈义去查,既然她现在不想说,他便有足够的耐心等她亲口告诉自己。
回到内室,顾锦朝强撑的平静终于卸下。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中满是难以掩饰的愠怒与后怕。
“我原以为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总该是个知礼守节的谦谦君子,谁知竟能说出那般罔顾伦常的疯话!”顾锦朝气得冷笑。
青蒲在一旁急得直绞帕子:“姑娘,出了这样大的事,难道不禀明三爷吗?若是由着七少爷胡来,迟早要惹出大祸的!”
“不可。”顾锦朝果断摇头,眼神渐渐冷了下来,“三爷眼里揉不得沙子,若此时挑明,晚雪这门亲事必退无疑。偏偏晚雪那个傻丫头认死了理,非他不嫁。若闹将起来,俞家和陈家的颜面都要保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烦乱,厉声吩咐道:“青蒲,你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把咱们院子的门看严实了!没有我的准许,绝不许陈玄青踏入半步。平日里去给老夫人请安或是赴家宴,你也给我多盯着些,只要他在,我便称病不去,定要与他错开得干干净净!”
青蒲连连点头,满面忧愁地替她斟了杯热茶:“姑娘这般避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啊。”
“你放心。”顾锦朝接过茶盏,目光坚定,“我得寻个机会再探探晚雪的口风。若她悔了,我便拼着这长辈的身份不要,也要替她将这门亲事搅黄;若她当真执迷不悟……我也有法子让她风风光光地嫁进来,断了某人的念想。”
夜色渐深,陈家内堂正摆着晚膳。
一家人围坐一处,独缺了顾锦朝。陈玄青坐在下首,目光频频看向门口,连面前的珍馐也如同嚼蜡。
陈老夫人见他精神不济,关切地问道:“玄青,可是近来翰林院修《大晏会典》的差事太重,累着了?”
“回祖母,孙儿应付得来。”陈玄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正欲说话,却见青蒲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
陈玄青的眼睛猛地亮了亮,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
青蒲却连个眼风都没扫向他,只恭敬地对老夫人福了福身:“回老太太的话,我们夫人白日里去俞家道贺,许是受了暑热,身上有些泛酸。这会儿已经歇下了,特命奴婢来告个罪,今晚便不能来伺候您用膳了。”
陈老夫人忙道:“既是病了,就让她在屋里好好养着,明日的晨昏定省也一并免了。”
陈玄青耳边嗡的一声,眼底的期盼瞬间化为灰烬,握着竹箸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泛白。
次日清晨,天际才刚刚泛起一层熹微的鱼肚白。
顾锦朝在睡梦中隐约感觉到身畔的动静。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便对上了陈彦允那双温润深邃的眸子。他正侧着身子,静静地端详着她的睡颜。
“吵醒你了?”陈彦允嗓音微哑。
顾锦朝拢了拢锦被,声音里还带着晨起的娇软:“到时辰上朝了么?你近来也太辛苦了些,连着几日都是天不亮就起。听闻夏汛将至,各地修河备灾的折子堆积如山,你若是实在忙不过来,干脆这几日就宿在文渊阁的直房里吧,也免得每日在路上颠簸折腾,连个囫囵觉都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