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驶离王府,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
顾锦朝靠在引枕上,神色已恢复了素日的恬静。陈彦允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风,深邃的眼眸里透着几分探究:“那血燕,当真是贡品?”
“自然是真的。”顾锦朝抬眸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我原也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可王夫人步步紧逼,字字句句都要将我往泥里踩,我若是一味退让,倒叫人以为咱们陈阁老的家眷是好欺负的。南洋进贡的极品血燕,色泽纹理皆有定数,绝不会认错。”
陈彦允闻言,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良久,溢出一声轻叹。
“怎么了?”顾锦朝问。
“只是觉得讽刺。”陈彦允唇边泛起一丝凉薄的笑意,“朝堂之上,大到清丈田亩,小到各地贡赋,处处千疮百孔。王玄范自诩精明,百密一疏,竟纵容内眷拿贡品出来待客。你且看着吧,他这回是犯了老师最痛恨的贪墨忌讳,有得他跳脚了。”
果不其然,此时的王府书房内,正是一地狼藉。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王玄范指着瘫坐在地的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蠢货!简直是蠢货!你是不是这阁老夫人当腻了,非要将我往死路上逼?拿血燕去招待她们,你是生怕御史台找不到折子参我吗!”
王夫人吓得脸色煞白,却还委屈地抹着眼泪强辩:“我……我哪知道那东西炖烂了放在盅里,还能叫人一眼看穿底细?那顾锦朝的舌头究竟是怎么长的,这都能吃得出来!”
“人家出身富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王玄范咬牙切齿,恨不得扇她一巴掌,“你成日里自诩清流,端着架子瞧不起商贾,殊不知人家见过的世面,你连想都想不到!如今倒好,叫人当众拿住了七寸!”
“那……那现在该如何是好?”王夫人慌了神。
“还能如何?”王玄范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冷冷道,“赶紧把南货铺子里那些见不得光的首尾收拾干净!我即刻备上一份厚礼,去首辅大人府上负荆请罪!”
说罢,他狠狠甩了甩袖子,连看都不愿多看妻子一眼,大步跨出了书房。
夜色渐浓,陈府的后园里静谧无声。
青蒲提着一盏羊角宫灯,远远地走在前面引路。陈彦允牵着顾锦朝的手,沿着鹅卵石小径漫步,时不时低声提醒她避开脚下的青苔与浅沟。
“王大人是不是十分赏识国子监祭酒曾若愚?”顾锦朝借着灯影,忽然轻声问道。
陈彦允脚步微顿,小径旁恰有一道引水的浅沟,他手上用力,稳稳地将她揽了过来,这才道:“曾大人与王玄范是同乡,资历确实不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顾锦朝顺势靠在他身侧,压低了声音:“今日在茶会上,我听王夫人与姚夫人的话音,王玄范是有意推举曾大人接任礼部侍郎的缺,而且,姚大人似乎已经默许要投他一票了。”
陈彦允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些,都是你今日在茶会上听来的?”
顾锦朝点了点头,眼角眉梢染上几分灵动的狡黠:“不仅如此,我还知晓沈阁老上个月挨了首辅大人的训斥。今日傅夫人特意安抚了沈夫人,明里暗里都在暗示首辅大人依然倚重沈家,让她宽心。”
她轻笑了一声,仰头看着陈彦允:“我原以为,诰命夫人们聚在一起,左不过是聊些家长里短、儿女姻缘。谁曾想,她们嘴里念叨的花经茶道,句句都是前朝的权谋算计。我看那花厅里坐着的哪里是夫人,分明就是一位位穿着诰命服的阁臣。”
陈彦允听得好笑:“夫人内阁?”
“这可是三爷您说的,妄议朝政,大逆不道。”顾锦朝嗔了他一眼。
陈彦允低低笑出了声,他停下脚步,顺势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拉过自己宽大的大氅,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
夜风微凉,他的怀抱却滚烫得惊人。陈彦允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宠溺:“我在内阁摸爬滚打这些年,竟不知后宅之中还藏着这样一个互通有无的‘小内阁’。朝堂上的尔虞我诈我自会应对,只是这后宅的暗流,往后怕是要仰仗夫人替我运筹帷幄了。得妻如此,当真是陈某三生有幸。”
顾锦朝被他这番话说得心中得意,仰起头,借着昏暗的夜色,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吻。
陈彦允眸色骤暗,喉结微微滚动。他岂会满足于这浅尝辄止的触碰,立刻扣住了她的后脑勺,借着大氅的遮掩,俯下身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间,呼吸渐渐乱了分寸。
两人情浓缱绻,却未曾察觉,不远处的假山花木之后,立着一道修长僵硬的身影。
陈玄青站在暗处,目光穿过婆娑的树影,死死盯着那对紧紧相拥的璧人。月光透过枝叶斑驳地落在他清俊的脸上,将他眼底翻涌的晦暗与压抑照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