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书房内,茶香袅袅。陈彦允亲自提了壶,将澄澈的茶汤注入杯中,推到陈二爷面前。
陈二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着面前神色温和的弟弟,忍不住感慨:“当年江氏去了之后,你与母亲说要守制,这后宅一空便是这么多年。你素来冷心冷情,我原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再娶了,谁曾想……”
陈彦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脑海中浮现出清晨那张娇艳的面容,眼底的冷硬化作了一池春水。
一直坐在下首的陈玄青垂着眼帘,死死盯着手中那杯已经没有热气的残茶,眼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是啊,三哥这棵万年铁树,怎么冷不丁就开了花?”陈四爷拨弄着拇指上的玉扳指,挑起一双阴鸷的眼,似笑非笑地开了口,“那顾大姑娘确是个难得的绝色。不过外头都在传,纪家巴巴地把外孙女送来,莫不是用了什么‘美人计’?那纪家可是出了名的会调教人,三哥莫不是提前偷尝了蚀骨销魂的滋味,被这温柔乡彻底迷了心窍吧?”
这话说得极不讲究,陈玄青猛地抬起头,呼吸瞬间一滞,目光死死钉在陈四爷脸上。
陈二爷大惊失色,立刻出声呵斥:“老四!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三哥迎娶弟妹,自然是……”
“砰”的一声闷响,陈彦允手中的茶盖重重磕在盏托上,截断了陈二爷的话。
原本和煦的书房内,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陈彦允没有发火,只是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深邃狭长的眸子里没有半点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森寒与威压。他盯着陈四爷,声音极冷,一字一顿:“四弟这污言秽语,是听哪个‘外头人’说的?”
陈四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被那可怖的眼神盯得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解释:“我……我也是听外头那些闲汉浑说的,三哥莫恼……”
“既然知道是浑说,就该烂在肚子里。”陈彦允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伐之气,“我陈彦允的妻子,还容不得旁人随意编排。这样的话,不要再让我听到第二次。”
陈四爷被他这般毫不留情地当面敲打,脸面挂不住,却又慑于这位兄长的权柄,只能咬碎牙往肚里咽,低头道:“弟弟知错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
隔了半晌,陈彦允重新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却带着一股掷地有声的坚定:“我陈彦允多年来周旋朝堂,行事素来权衡算计,可唯独对她……见第一面起,便起了私心。是我费尽百般心思,才将她迎进门来,她既已是我陈某人的夫人,往后谁若敢轻慢她、便是不把我陈彦允放在眼里。”
陈玄青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三叔这番话,分明是情根深种、蓄谋已久!一想到明明是自己的心上人,如今却被三叔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疼爱,缠绵……陈玄青的心就像是被死死绞住,痛得滴血,嫉妒得几乎要发狂。
陈二爷并未察觉侄子的异样,只是被弟弟这番剖白震撼得不轻,连连感叹:“好,好!我还是头一回见你对谁用情至深。你放心,既是你珍视之人,这阖府上下,绝没人敢让她受半点委屈。”
陈四爷干笑两声,借口铺子里有事,灰溜溜地告辞了。
陈玄青也实在无法再待下去,那浓烈的窒息感逼得他几乎要失态。他匆匆起身:“侄儿也先行告退。”
迈出书房的门槛,秋风一吹,陈玄青看着院中枯黄的落叶,眼底爬满了血丝。他死死攥着拳头,将那句“费尽心思”在唇齿间反复咀嚼,最终化作喉间一声困兽般沙哑冷厉的笑。
同一时刻,后宅的暖阁里却是笑语喧阗。
陈老太太坐在罗汉床上,由身后的张妈妈指点着摸了一张叶子牌,打出去后,忍不住抱怨:“这老三也是,新婚第二日,一早就往外头跑……”
坐在一旁的顾锦朝动作微不可察地顿了顿,面露几分尴尬。
二嫂秦氏最是个长袖善舞的,眼珠子一转,帕子掩着唇咯咯笑了起来:“母亲这话说得,三弟那是身上有皇差,宫里一早来了人催呢。要我说啊,三弟也是真真疼媳妇!您瞧瞧,办差都不忘把三弟妹带在身边。哎哟,我昨儿可是瞧见了,三弟看三弟妹那眼神,简直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恨不得拿根绳儿拴在腰上,走哪儿带哪儿呢!”
王氏也在一旁凑趣:“可不是嘛!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三爷是个冷面阎王,如今在三嫂跟前,那可是百炼钢化作了绕指柔,真真叫人艳羡。”
这番直白的打趣惹得顾锦朝脸颊微红,垂下眼眸装作看牌。
陈老太太虽知儿子疼媳妇是好事,但见惯了规矩,仍觉得有些不妥:“疼媳妇归疼媳妇,可老三去长兴侯府敬香办差,你跟着去做什么?老三素来任性,你做媳妇的也该劝着他些。”
顾锦朝抬起头,目光澄澈,坦然道:“母亲教训得是。只是昨日我来府里的路上,刚巧遇上了侯府的灵柩。按理该是我们让道的,侯府却先避了让。我心里过意不去,听闻三爷要去敬香,便想着一道去上一炷,也算是全了礼数。”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低沉悦耳的轻笑:“明明是陛下的旨意,你这实心眼的,怎么什么都往自己头上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