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宴散时,已是亥时过半。
陈彦允在前厅送走最后一拨宾客,酒意微醺却神思清明。他素来自持,今夜却破例多饮了几杯——倒不是被人灌的,是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在三拜九叩之后松了些许。
他换下繁重的吉服,只着一身绛红常服,腰间系着同色的宫绦,玉冠束发,眉目在廊下灯笼的映照中显得格外深邃。陈安跟在身后,低声禀道:“三爷,新房那边,夫人用了些点心,如今已歇下了。”
陈彦允脚步微顿。
“歇下了?”
“是。”陈安斟酌着道,“白日里迎亲折腾了一整天,夫人怕是累了。青蒲姑娘说,昨儿一晚上没合眼,后来实在撑不住……”
陈安没敢说完。新婚之夜新娘先睡着了,这事儿说出去,旁人怕要笑话。可三爷的脾性他最清楚——果然,陈彦允非但没有不悦,唇角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知道了。”他抬手示意陈安退下,“今夜不必人候着。”
陈安应声退去,心中暗叹:三爷这般做派,也不知是何时学来的。
新房设在正院东侧的暖阁,一路行来,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流苏穗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推开雕花木门的刹那,一室暖香扑面而来。
金铜香炉中燃着合欢香,烟气袅袅如丝,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满室皆是红——大红的喜字贴在窗棂上,紫檀拔步床上铺陈着鸳鸯锦被,龙凤花烛在案上静静燃着。
顾锦朝歪在床边的引枕上,凤冠未卸,盖头却已被丫鬟取下。她侧着身子,一只手垫在腮下,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嫁衣繁复华美,层层叠叠的裙摆铺散在床沿,像一朵盛放到极致的娇艳牡丹。
陈彦允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定了定神,站在床前,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
他见过她许多模样——初见时任性娇嗔的模样,在及笄礼上顾盼生辉的模样,在他面前又羞又恼、不肯认输的模样。可这般毫无防备地沉睡在他的新房中,却是头一回。
陈彦允垂眸,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书房暗格里那幅画。那幅画被他锁在暗格中,从未示人——一个权倾朝野的内阁重臣,偷偷描摹一个姑娘的睡颜,说出去未免太过荒唐。
可此刻,画中人就在他的新房里,在他的床上,穿着嫁衣,做着他的新娘。
比画上更美。
烛光将她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肌肤细腻如凝脂,唇瓣是水润的樱粉色,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中说着什么。嫁衣的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脖颈。
陈彦允的呼吸滞了一瞬。
他在朝堂上纵横捭阖十余年,喜怒从不形于色。多少人想从他脸上读出一丝破绽,都铩羽而归。可此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便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压了太久的潮水,终于找到了缺口,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近乎虔诚的欢喜。
他在床边坐下,动作极轻。修长的手指抬起,将她鬓边那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垂。
顾锦朝动了动,眉心微蹙,却没有醒。
陈彦允收回手,唇边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起身去取了案上的合卺酒壶,又将两只玉杯斟满,放在一旁备着。随后解了外袍搭在衣架上,只着中衣坐回床边,取了本书卷,就着烛光翻看起来。
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铜壶滴漏声声,夜色愈深。
顾锦朝是被一阵若有若无的墨香唤醒的。那气息清冽而熟悉,像松间雪后的冷冽,又带着几分纸墨的温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聚焦。
入目的,是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正翻过一页书卷。
暖烛柔光漫洒,衬得陈彦允侧脸线条锋利利落,鼻骨俊挺,眉眼敛着沉静温润,一袭玄色中衣松松垮垮披着,慵懒斜倚翻看书卷。往日里他总是衣袍规整、神色端肃,这般松弛随性的模样鲜少得见,她猛地坐起身,凤冠上的珠翠叮当作响,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红晕。
“三、三爷……”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沙哑,“你何时来的?我怎么……”
陈彦允合上书卷,转过头来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眼尾和带着枕痕的脸颊上,眸中笑意温柔得像化开的春水:“醒了?”
顾锦朝窘迫极了,声音细弱几不可闻:“我不是故意的,这几日实在太累了……”
“我知道。”陈彦允将书卷放到一旁,语气平淡温和,“本就该让你多歇息。”
他顿了顿,忽然低声补了一句:“何况,你睡着的模样也很好看。”
顾锦朝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这话里的深意,便见他起身走到案前,将那两杯合卺酒端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