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我女儿的能力,剪断那根最粗的、连接着你与‘必然受罚’命运的丝线。不是释放你,那会立刻引来宙斯的雷霆。而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一个在鹰喙落下时,稍微偏开一寸的可能;一个在锁链磨蚀骨髓时,感受到一丝微风拂过的瞬间;一个在无尽痛苦中,能偶尔做一场关于‘自由’的、不被打断的梦的可能。”
岩壁陷入了漫长的、死寂的沉默。只有雾气流动,暗红光芒微微明灭。
普罗米修斯的意念在剧烈挣扎。希望是毒药,尤其是对承受了万古绝望的存在。但这一点点毒药,此刻却甘美得让他颤栗。
“…代价…”最终,意念嘶哑地响起,“你要的变数代价是什么?”
“两件事。”摩罗斯竖起手指,“第一,收回你的‘心石’对我和我女儿的主动吸引。让它沉睡,直到我履行诺言,或者死亡。第二,在我进入东方混沌、奥林匹斯可能松懈监视的某个时刻制造一点动静。不用很大,不用攻击。只需要让德尔斐的神谕再次错乱,让斯堤克斯河的河水逆流一瞬,让宙斯的雷霆稍微偏离他预定的目标任何一件事,只要能让雅典娜和赫耳墨斯的目光,从东方短暂移开片刻,看向你这里。”
“…挑唆…让宙斯的怒火…再次烧向我…”意念冷笑,“这就是你的交易?”
“这是让你的‘痛苦’和‘反抗’,重新成为奥林匹斯叙事中一个不可忽视的‘现在进行时’,而不是一个被搁置的‘过去完成时’。”摩罗斯冷静地分析,“你闹出的动静越大,他们就越会认为,你才是那个不稳定的核心,而东去的我们,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余波。这会为我们争取时间和空间。”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意念传来,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妥协:
“我如何相信你?一个自身难保的叙事逃犯…”
“你无需相信我。”摩罗斯说,转身准备离开,“你可以相信你自己的‘心’。它选择跟随我,而不是留在荒野。也许它感知到了某种…微弱的可能性。赌一把,普罗米修斯。为了那一点点‘可能性’,赌我这个父亲,会为了女儿,挣扎到最后一刻,并记得对另一个承受不公的父亲的承诺。”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没有回头:
“哦,还有。如果…如果奥林匹斯派其他人来‘安抚’或‘警告’你,关于我或者我女儿的事你知道该怎么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普罗米修斯的意念缓缓响起,带着一种久违的、冰冷的算计,“我只知道痛苦和等待,一如既往。”
“很好。”
摩罗斯不再停留,快步走回岩凹。阿特洛波斯正紧张地张望,看到他回来,立刻扑进他怀里。
“谈完了?”她小声问。
“谈完了。”摩罗斯抱起她,感觉到行囊里那块心石的搏动,正在迅速减弱、平息,最终变得如同普通石头般沉寂。普罗米修斯收回了主动的呼唤。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向东。”摩罗斯看着迷雾深处,那里是奥林匹斯希望他们去,而他现在也必须去的地方,“去给他们准备好的‘舞台’。不过这次,我们带了点自己的‘道具’。”
他背起女儿,再次踏入浓雾。这一次,步伐不再是被迫的逃亡,而带上了一丝主动踏入风暴的决绝。
在他身后,峭壁的掌印中,那双燃烧的眼睛轮廓缓缓闭上。暗红光芒内敛,但在最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期待”和“阴谋”的涟漪,悄然荡开。
被缚的巨神,在万古沉寂后,重新开始思考。
而在极高的天穹之上,一双总是半醉半醒的紫眸,透过稀薄的云层,恰好看到了摩罗斯从峭壁离开的一幕。也“感觉”到了,那一瞬间,普罗米修斯囚地叙事场的微妙变化——从纯粹的痛苦凝固,多了一丝极其隐晦的活跃。
狄俄尼索斯斜倚在一朵懒散的云上,晃了晃手中的金杯,醉意朦胧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
“哦呀和石头聊天?还聊得石头都心动了?”他咧嘴笑了笑,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随手将金杯抛下云层。
金杯在空中翻滚,反射着天光,划过一道亮晶晶的弧线,坠向下方的山林。落点,不偏不倚,正在摩罗斯父子前方大约一里处,一处清澈的山泉边。
“见面礼…”酒神嘟囔着,翻了个身,在云朵上打起轻微的鼾声,“接下来…该干活了…嗝…”
狩猎的引导者,已然就位。
而猎物,也带着新的筹码,走向了既定的方向。
这场叙事棋局,棋子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