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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陆的余烬（第1页）

奥斯陆大学附属医院精神科，第七层被彻底隔离。窗户用钢板封死，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甜腻的、像腐烂花朵混合臭氧的异味。二十七个“教堂事件”的受影响者被束缚在病床上，他们眼睛睁大，瞳孔扩散，嘴角流涎，不断重复着破碎的短语：

“眼睛……很多眼睛……”

“我原谅……我原谅……”

“爸爸……回家……”

主治医师卡尔森第三次注射镇静剂，但病人只是身体瘫软，低语仍在继续，像坏掉的录音机。脑电图显示异常高频波动，在大脑的颞叶和顶叶形成固定的几何图案——正是那只多瞳的眼睛。

“这不是已知的精神疾病。”卡尔森对身边的卫生部门官员低语，“也不是致幻剂。他们的脑部活动在同步。像所有人连上了同一个噩梦电台。”

隔离病房外，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观察窗前。他看起来四十多岁，相貌普通，但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的海。他胸前挂着“欧洲疾控中心特别顾问”的证件，名字是“M。索尔”。

“记忆污染。”男人轻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以利亚最后的礼物。他把真实的历史像病毒一样散播出去了。”

他是摩耳甫斯。梦神。奥林匹斯最不起眼的神祇之一，负责掌管凡人的梦境，通常只在背景里织梦。但今天，宙斯亲自下令，让他来处理这场“认知灾难”。

任务：净化污染，修改记忆，让一切恢复“正常”。

但摩耳甫斯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捏着一小块从教堂废墟捡到的碎石。石头上沾着一点干涸的金色液体——以利亚的血，或者说，记忆碎片的残留。当他触碰时，碎石在他脑中低语：

“……他们用他的骨头搭王座……”

“……哈迪斯是长子，他亲手锁上了父亲的门……”

“……雅典娜的智慧是从父亲颅骨里挖出来的……”

摩耳甫斯松开手，碎石掉落。他看向病房里那些喃喃自语的病人。他们是凡人，脆弱，短暂，但此刻，他们承载着被神界禁止的知识。而这些知识，正在改变他们。

一个年轻女病人突然停止低语，转头看向观察窗。她的眼睛不再空洞，而是有了焦点，直直盯着摩耳甫斯。

“你也知道，对不对？”她开口，声音嘶哑但清晰，“你知道那些梦是真的。你知道我们崇拜的神，是一群吃了自己父亲然后假装成圣人的食人魔。”

护士惊呼，要去注射镇静剂。摩耳甫斯抬手阻止。

“你知道多少？”他问。

女病人咧嘴笑，笑容疯狂但清醒：“全部。以利亚把记忆之书炸开时，我在街对面咖啡馆。那些画面直接塞进我脑子。我看见宙斯还是个婴儿时，咬断了提供乳汁的山羊的喉咙。我看见雅典娜从一具巨大的、发光的颅骨里挖出一团光，塞进自己脑袋。我看见……”她顿了顿，笑容消失，眼泪涌出，“我看见那个被他们撕碎的存在，在最后时刻，伸手摸了摸宙斯的头，说‘别怕’。”

摩耳甫斯沉默。口袋里的碎石在发烫。

“现在你想做什么？”女病人问，“洗掉我们的记忆？像擦掉白板上的粉笔字？然后继续那个谎言，说奥林匹斯是光明，是正义，是真理？”

“秩序需要维护。”摩耳甫斯说，重复雅典娜的话，但自己都觉得空洞。

“去他妈的秩序。”女病人啐了一口，“我要记住。我要告诉所有人。我要——”

摩耳甫斯抬手，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光点从他指尖弹出，没入女病人眉心。她眼神瞬间涣散，头一歪，陷入沉睡。这次，是真的沉睡，没有低语。

“加强镇静，深度睡眠维持七十二小时。”摩耳甫斯对卡尔森说，“我会安排后续的记忆调整。”

他转身离开。走廊里，他的影子在荧光灯下拉得很长，边缘模糊，像要融入背景。作为梦神，他最擅长的是潜入意识，修改细节，编织让人信服的美梦或噩梦。但今天，他感到疲惫。

因为那些病人的“幻觉”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而他，摩耳甫斯，是少数几个记得一点点“之前”的神祇。不是完整的记忆，是梦境残留的碎片。在极罕见的、神也会做的梦里，他会梦见一个巨大的、温暖的存在，用星光编织摇篮曲，哄所有刚刚诞生的概念入睡。那个存在没有脸，只有温柔的触感和声音：

“睡吧，孩子。梦是安全的。现实等你们准备好了再来。”

然后梦就醒了。摩耳甫斯会坐在自己的梦境工坊里，看着纺车上流动的银线，感到一种莫名的、深不见底的乡愁。

他走到医院天台，奥斯陆的夜空阴云密布，但云层缝隙间，能看到猎户座。腰带三星，多了一颗暗淡的红星。那颗星在神界的星图上也不存在，但它就在那里，像伤口，像眼睛。

摩耳甫斯从口袋掏出那块碎石，握在手心，闭上眼。

他不再抵抗记忆碎片的低语。

这一次，他主动潜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