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他借给我,试三次药。我救你小儿子。如何?”
巫医咧开嘴,漏出一个笑容,直勾勾的盯着袁开,像在打量一个物件,笑容挂在干瘪的脸颊上,说出来的话却让袁开一辈子都忘不了。
“爹爹…”
袁莫握住他的手忽然收紧,攥的袁开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袁莫心动了。
“你放心,这娃娃体质特殊,我保他不会有性命之忧。或者,你把他送给我。”巫医凑到袁莫耳边,像一只吐着信子的毒蛇,“我研制的,是包治百病的神药,只要成功了,那将有数不尽的金子,我们五五分成,到时候你再去重新挑几个漂亮的女人,让她们给你生多少男丁都可以。今天,我会先救你小儿子的命,就当提前让你收点利息。”
袁莫面上表情凝固了一瞬,并没有说话,他颠了颠背上下滑的袁朗,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安阳首富不敢说,但家财万贯一定没问题!”
试药人可遇不可求,见袁莫还是不理不睬,巫医咬了咬牙,快步追上袁莫:“六四分成,你六,我四,不能再多了!”
袁莫低头轻轻看了大儿子一眼,袁开被父亲的目光冻的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攥紧了兜里的弹珠,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蛮力从背后传来,他踉跄着栽进巫医怀里,吃了一大半的包子滚了好远,肉馅灰扑扑的散落在地上,白色的面团上也沾满了怎么拍也拍不掉的尘土。
“爹爹…”
袁开惊慌的看着爹爹,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他伸出手想去牵袁莫。
袁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一言不发。
巫医的双手像铁钳一样钳制着他的肩膀,他痛的迈不开一条腿。
“成交。”
干脆利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长大后袁开逐渐明白,袁莫从未犹豫过,他一开始就打算牺牲自己,所谓的挣扎,只不过是在掂量筹码。
袁开就这样被带走了。
五年来,袁开的身体像一根白烛,被风吹灭又点燃,反复熄灭,反复点燃。袁开已经记不起经历过多少个黑暗的晚上,巫医的汤药和他腰间的药囊一样,五彩斑斓。黑的像墨一样浓稠,红的像血一样腥臭,绿的和池塘底的藻泥一样腥腐。
药效发作以后,有时候会感觉浑身发热,像被人丢进火里烤;有时候又冷的像掉进冰湖,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还有时候,浑身像被马车碾压过一般,痛的他只能蜷缩着身子。
袁开第一次逃跑,还没跑到门口,就被巫医掐着脖子像一条死狗一样甩到了试药间的柴堆里。
巫医一巴掌就打掉了他的两颗牙齿,他晕倒在了地上。再醒来,脚腕上多出了一条锁链,巫医三天没来看他。
为了不再挨打和饿肚子,他喝下一碗又一碗药。
前两年,袁开逃跑了好多次,从来没有成功过,最后一次他被打伤了后背,再也站不起来了,巫医阴沉着脸说只有这样他才会永远呆在他身边给他试药。
袁开再也没有机会去触摸春天的柳条,去感受夏天溪水的清凉。
他不止一次在深夜里对着黑暗祈祷,忏悔那天不应该贪心自己独吞那只包子,他求苍天收走这条命。可脑海里总会不自觉地浮现出袁朗喊他哥哥的小脸,他还想再见一见弟弟。于是他又在心里小声补充:“您还是当没听见吧,求您了。”
袁莫如愿在安阳城安置了一套五进的宅院,袁开试药的地方也从巫师家挪到了袁家西北角的一处偏僻小跨院。
又是三年过去,因为长期毫无节制的试药,袁开的身体迅速衰败。十六岁便已白发苍苍,说他是一个垂暮之年的老人也不为过。
他没见过袁莫,也再没见过袁朗。
一天夜里,巫医照例来看袁开,只不过今天,他没有端来奇怪的汤药。
“袁莫抬了八房小妾进门。”巫医依靠在门框上,忽然开口,“可惜,孩子一个都没活下来。”
袁开没有回应,静静的躺在床上,被褥也没有丝毫起伏。
盛夏夜晚,余热在地面氤氲,空气黏腻滞闷。四下寂然,唯有蛐蛐低低聒噪。
巫医忽而心绪躁戾,面目扭曲的急切逼问:“这样的结果,你不痛快?”
他要的从不是顺从,他要袁开能露几分活气,怒、恨、挣扎,任何一种都好。唯有气血动、心绪起、肝胆疏,药力才有处可依,这具药体才不算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