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功能,是让彼此确认,自己并未完全漂进茫茫深海。
“患者右腿骨折……轻微脑震荡,已脱离生命危险。”
“……对,多亏刚才有个医生拖了点时间,正好搭完气垫,要不然……”
停车场雨棚下,江晓笙靠着自己那辆半旧SUV的车门,车身被方才的雨水浇得透湿,深色的水痕顺着金属表面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他捏了捏鼻梁,对着耳机低声说:“好。你们辛苦,人醒了立刻报告。”
“收到。”
医院楼下的喧嚣已经散尽。消防车陆续驶离,充气垫收起,只剩几盏红蓝警灯还在潮湿的夜里无声地旋转,将积水的路面映出几分彩色。
空气里满是雨后的土腥味,混着未散的紧张感。
江晓笙没跟同事的车走。他摸出烟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低头点燃。猩红的火光明灭,第一缕灰白的烟雾刚漫开,他看见侧门处人影一晃。
是夏息宁。
他从偏门走出来,身上还套着那件沾了湿痕的白大褂,里头的衬衫领口微敞,脸色在路灯下显得苍白。栗色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柔软地贴在额角。
“……夏息宁。”
他闻声抬头,短促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他朝这边走来,脚步比平时慢些:“我以为你们已经回去了。”
江晓笙没立刻接话。
他目光扫过对方湿润的发梢、微抿的唇,还有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
原本盘踞在心头的焦躁和那股想质问“为什么挂电话”的冲动,瞬时间就哑了火。
他吐掉嘴里的烟,用鞋尖碾灭,只抬手拢了拢夹克的领口,朝副驾驶的方向偏了偏头:“上车。”
车门关上,将湿冷的夜风隔绝在外。车内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幽蓝的光晕淡淡地铺开。
夏息宁沉默地坐下,动作略显迟缓。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板铝箔包装的药片,慢条斯理地抠出一粒,没用水,直接仰头咽了下去。
这是他第一次在江晓笙面前主动服药,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又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再遮掩。
末了,他垂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从扶手箱里抽出几张纸巾,在江晓笙的目光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半湿的头发。
江晓笙没发动车子,收回视线,伸手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纸巾,拆开,递过去。
“……”夏息宁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停。他垂下眼,盯着递到面前的纸巾,几秒后才接过,声音低哑,“……不问我什么吗?”
“没什么好问的。”江晓笙的语气很平,带着长时间紧绷后的疲惫,“不舒服就别说了。”
夏息宁张了张嘴,那句习惯性的“还好”到了舌尖,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停顿片刻,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不太熟练地、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侧过身,看向江晓笙,眼底的情绪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只有声音里透出一丝微弱的请求:
“……可以把手给我吗?”
江晓笙转过头,看了他两秒,然后伸出手。
手心向上,摊开在扶手箱上,仿佛还带着烟草的气息与春雨的凉意。
夏息宁的手握了上来。
他的掌心反而是温热的,甚至有些烫,比起在外边冻了一段时间的江晓笙,却显得更僵硬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轻颤。
他没有用力,只是指尖轻轻地陷进指缝之间,触碰着对方微凉的皮肤,像是在确认某种切实的存在,又怕这份触觉只是流沙,握得越紧流逝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