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未向世界发出第一声啼哭,判决书已塞进皱缩的拳头。不是因为谁做错了什么,甚至不是因为世界需要惩罚。它只是恰好在那里。
上午六点四十分,滨海一医急诊科。
江晓笙没有提前联系夏息宁。他站在分诊台边,看着护士们推着担架车进进出出,呼吸里尽是消毒水的气味。值班护士认出他:“江队早啊,您找谁?”
“你们夏主任在吗?”
“您来得真巧,夏主任本来今天是晚班,临时和高主任换了,还在手术室里呢。”
“大概多久?”
“说不好,刚推进去一个吸毒过量的,瞳孔都散了。”
江晓笙眉头一紧:“吸毒过量?什么毒品确认了吗?”
护士摇头表示不知,匆匆走开了。
他在走廊等了半个多小时。其间有家属哭喊着冲进来,被护工拦住;有轮椅碾过他的脚尖,他让开,没吭声;有实习医生抱着一摞病历从他身边跑过,白大褂带起一阵风。
……不想再来了。江晓笙烦躁地换腿支撑重心,在这独属于急诊科的、他始终无法适应的气味里暗自抱怨:比派出所还吵。到底什么时候出来?
抢救室的门终于打开时,江晓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被推出来的患者,而是跟在担架床边、正快速交代医嘱的夏息宁。
他的白大褂袖口沾了血,发丝微乱,几缕垂落在额前,脸色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一些,眼底的青紫似乎又深了几分。但声音依然稳,语速依然快,每个指令都清晰落在护士的笔尖。
“……收入留观,每小时测一次生命体征,电解质紊乱今晚要补平,明早复查肾功能。”
护士应声推着病人离开。夏息宁像是终于缓过一口气,垂下眼睫,手不自觉地按了按上腹。他转过身,正欲往办公室走,便看见江晓笙门神似的杵在分诊台边。
他脚步微顿,很短,但江晓笙捕捉到了。
“江队。”夏息宁语气如常,带上一贯的浅淡笑意,“又有伤员?”
“不是。”江晓笙摇摇头,走过去,“刚才那个吸毒的,是我让辖区派出所留意的。蓝瞳现象出现了吗?”
“送来得太晚,已经消退了。”夏息宁没有多问江晓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只侧身让过一个推着治疗车的护士,“但他吸食的‘宝石’纯度很低,可能是二次甚至三次稀释后的残留。我推测,源头批次已控制得较严,市场上流散的更多是下层分销稀释过的。”
“纯度低,症状还这么严重?”江晓笙说着,垂眼迅速扫过他的手背。那里多了一片创可贴,边缘崭新,想必是不久前才贴上的。
“个体差异。他的基础健康状况很差,长期营养不良,肝脏代谢能力低下。”夏息宁回答简短,语气仍是教科书式的客观。他从分诊台前抽了张酒精湿巾,仔细擦手,然后抬眼,“江队专程来问这个?”
“不是。”江晓笙停顿了一下,“我来问你另一个案子。”
夏息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十年前的。”江晓笙说,“一个叫程修远的法国留学生,滨海大学医学部预录取,从住处坠楼身亡。验尸报告说他患有罕见的神经系统疾病,但没有具体诊断名称。”
他看着夏息宁的眼睛:“你认识他吗?”
走廊里有人推着担架车经过,车轮碾过地面,发出细碎的滚动声。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仪器在规律地滴响。一切如常,像任何一个下午的急诊科。
但夏息宁扔湿巾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