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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篇(第2页)

田家耕淡淡一笑,说了句罗骏业听不懂的话:“仙风不可吹草动,袖手怎能旁观舞。”

自那天起,田家耕就成了一个闲人,一个拿着工资不干活的闲人。这样的日子倒也适合他,每天早早起床,在楼下小广场跑一会步,等天大亮,晨练的人们陆续回来,老头老太们开始往早市上跑。田家耕也提着菜蓝,慢悠悠地往早市去。早市离他家不远,南州这座城市,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说是发达城市吧,很多地方又很落后,比如到现在没有一座像样的体育场,如果有,田家耕肯定要去那里打球。田家耕篮球打得很棒,中学时就是学校队的主力。到了大学,又成省城江北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还得过最佳球员奖。南州也没有时尚而又现代的图书馆,图书馆还是二十年前修的,破得不成样子,里面的 图书田家耕多少知道一点,都是老古董,几乎没有人去看,尽管每天都按时开放,可就是没人将脚步迈到那里。电影院倒是新修了,可那是年轻人谈情说爱的地方,像田家耕这般年龄,自然不会去的。他对电影的兴趣停留在年轻时候,对现在的第五代第六代导演,比如张艺谋陈凯歌还有更年轻的陆川,只知道名字却不知道他们有什么像样的作品。但你说南州落后,也很不客观。南州并不落后,但凡现代都市有的,都有,只是规模相对小一点,建筑稍稍平淡一点。地级城市嘛,能有现在这样的规模,也还令人欣慰。况且南州建设的步子正在迈大,项目一个接一个,天天新闻里有开工建设的,隔段时间就会报道,南州又有几家大型企业落户,又有几个项目填补了什么空白。看书记市长天天风尘仆仆,穿梭在各大工地间,看那么多礼仪小姐身着鲜艳的旗袍,笑容灿烂地为领导们递上剪彩用的剪刀,你就知道,南州这座城市是很有希望的。

因为剪刀剪出的就是蓝图,就是一个城市的美景。

尽管这美景有时候会成为纸上画出的饼,也会不小心成为伤疤,或者烂疮,很疼地留在南州这座城市的身上,但南州总体还是前进的,这点你不得不承认。

田家耕进了菜市场,并不急着挑菜,也不会学老头老太那样斤斤计较地跟菜贩们为一毛钱讨钱还价。他带着欣赏的目光,能在菜市场转悠大半个早震,跟看风景似的。这时候你会发现,原县长田家耕,对菜的兴趣十分浓厚,对各种菜蔬的产地还有成长期以及是否打过农药是否根灌过3911,非常老道。那些菜非常鲜亮地摆在那里,像一个个梳妆整齐打扮漂亮的美女,向路人频频抛媚眼,田家耕就是不动心。最后他会在最不起眼的菜摊上停下步,跟摊贩边说笑边动手选菜,末了还要告诉小摊贩,这菜到底怎么种才好,成熟了如何保鲜,用这种菜可以做出多少种美味来。关于美味,田家耕能讲出一长串,听得摊贩目瞪口呆,傻直了眼地问他:“师傅,你是南州宾馆的大厨吧?”田家耕也不否认,笑眯眯地点头。小摊老板立刻双眼放光,就连一直默不作声的小老板娘,也一下子奔过来,像看住明星一样看住他道:“真的啊,师傅你还亲自挑菜啊,这样吧,以后南州宾馆的菜由我们来送,放心,我们绝不坑人。”

小老板娘的惊讶声会引来一阵**,附近菜摊的小摊主一听来了南州宾馆大厨,立马停下手里生意,齐齐地围过来,将田家耕围成众星捧月状,跟他商量南州宾馆送菜的事。

这年头,真要是把南州宾馆的送菜生意揽下来,那可就发大财了。那里一年要吃掉好几个亿啊,不,十亿都不止。南州有两大宾馆,一是南州宾馆,过去的南州市政府招待所,另一个叫梅园。说它们大,并不是真就规模大,南州现在五星级涉外宾馆都有三家了,而梅园不过四星,南州宾馆三星过一点,四星还没评上呢。而是他们是政府接待,如今只要沾上政府两个字,不发财都由不得。南州有位姓姜的老者,最早给南州地委书记当过秘书,后来喝酒喝坏了身子,不能继续胜任秘书工作,到南州酒类专卖局当了局长。当局长时这人没发什么财,退休后他专做一门生意,就是给梅园和南州宾馆供应茅台、五粮液等名酒,顺手再做点名烟或山珍海味生意,结果,五年不到,发了。资产据说不下9位数,后来在省城江北买了别墅,再后来,江北都不蹲了,移居国外,如今在国外某个海岛上晒太阳浴呢。凭这一点,你就知道南州宾馆生意做得有多大。

田家耕自然不会给这些小贩什么希望,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中,莫名其妙吟出一首古诗,唐代杜牧的: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期。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

然后,闲云野鹤一般,提着菜篮子,悠哉乐哉离开菜市场。

过了一段时间,南州就又多出一种说法,原县长田家耕在韬光寺遇见了高僧,高僧点化了他,田家耕成仙了。才能放下所有包袱,终日云游,非常自在。

也有说他去寺院不过一幌子,那位叫释心的高僧,是有意放出的烟幕,真正的高手另有其人,是原南州地委书记,田家耕这一生最大的恩人谢培安谢老。田家耕去寺院,谢培安谢老正好在里面,这三个月,他是跟谢老在一起。谢老已经退下来了,完全成了闲人,不过他脑子里装满了对官场还有权力的感受。这话绝不会错,一个在官场叱咤风云一辈子的老者,一个自诩为看透政治场的副省级高官,他的话,自然有作用。

不管怎么,田家耕是变了,彻底变了。再也不是那个意气奋发斗志高昂的田县长,而是……是什么呢,没人能说得清。

对了,他成了酒仙。

2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进来,照得办公室暖洋洋的。田家耕才从睡梦中醒过来。昨天晚上又喝多了,地产商钱小亨宴请常务副市长柳明,柳明非要拉他去。钱小亨本来不善饮的,平日里滴酒不沾,他的美女助理曾恬虽然能喝,但毕竟是女人,在柳明面前更不敢放肆,田家耕没当回事。结果到了酒店才发现,钱小亨还请来一个人,省里冯副省长的秘书、人称大才子的江岸。江岸一个人去倒也罢了,田家耕能应付,谁知他又叫了两位美女,外加省报驻南州记者站李站长。李站长是出了名的酒家,只要一闻到酒,双腿立刻就迈不到。有人戏说,别的市,新闻稿件都是写出来的,唯有南州,新闻稿件是喝出来的。哪个能把李大站长陪好,一准就会在省报上露脸。而且此人跟省委宣传部头头脑脑们都熟,跟省报总编辑更是铁哥们,所以他在南州是见官大一级,见人高一头,谁都得把他当回事。酒局一旦拉开,就没完没了。柳明又不能喝,田家耕只能舍命相陪。喝到后来,冯副省长的秘书江岸提出要一展歌喉,高歌几曲,只好再换地方,去了南州最大的夜总会“蓝色天空”。男男女女接着又喝,先是洋酒跟着是啤酒,接下来又换茅台。那种地方,茅台哪有真,不给你灌工业酒精就是看你面子。明知是假,但还是喝得很有**。按钱小亨的说法,酒可以假,情不能假。真真假假的一片吆喝声中,田家耕就有点过量。凌晨两点多,将客人一一送下,田家耕家都没回,直接来到办公室,倒头就睡。睡到上午九点还不过瘾,中午胡乱填了点肚子,接着又睡,到这时,才把一肚子酒精睡没了。

一睁开眼,田家耕就抓起桌上的葡萄糖瓶,狠着劲灌了一肚子。舒服啊,他揉揉肚子,轻吟一声,然后看了看表,四点二十,不能再睡了,得抓紧准备,晚上市里还有接待任务,得去梅园紧着安排。

田家耕现在又恢复了官职,不是县长,也不是书记,而是一个专事喝酒接待的肥缺。

这事真有点怪,田家耕本已做好彻底离开政坛,悠哉乐哉地安度余生的打算。这样的例子不是没有,南州就有好几个,丢官了,没职了,哪也不去上班,按月领着工资,只是不用坐班。每天上鸟市鱼市转转,寂寞时到广场人多处凑凑热闹,发发牢骚,骂骂政府,或者家长里短,婆媳矛盾,一天时间很容易就打发了。这样的日子没什么不好,人嘛,哪条路都能走,哪个境界也能活,干嘛非要一棵树上吊死呢。

可有些东西,当你不想要时,它偏就来了,推都推不掉。田家耕这次复出,还发生过不少故事。这中间,南州也发生了许多事,原市委书记匡立群因为一起意外案件,被田家耕曾经的老搭档——古坪县委书记丁二昌拉下岸,彻底湿身,进去了。顺带牵扯出的还有很多。原市长高原受风波影响,一只脚已经掉进了水中,好在,后来又奋力搏上了岸,不但啥事没有,反而官升半级,由市长挪到市委书记位子上。对田家耕比较欣赏的原常务副市长万庆河关键时刻被省委重用,担起了南州市长这一重任。田家耕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被书记高原和市长万庆河反复琢磨,最后给他重新定了个位置——南州市政府副秘书长兼接待办主任,专管政府接待。

“不好意思啊老田,想来想去,还就这么一个位置,委屈就委屈一下,现在这情况你也知道,一个位子十几个人争,僧多粥少,实在平衡不过来。”市长万庆河说。

“谢谢市长,可我实在胜任不了,这个位子……还是另择高明吧。”田家耕无动于衷说。

“怎么,说你成仙你还真成仙了,我万庆河请你出山,都请不动?”

“真不是啊,市长冤枉我,我田家耕既不是神也不是仙,只是一个撤了职的干部。”

一听这话,万庆河更加来气:“还有意见是不是,牢骚还很大是不是?组织处理你怎么了,处理你是为了你好!”又道:“家耕啊,这样下去可不行,要正确对待组织做出的决定,要相信组织,组织对你,可是很信任的哟。这不,机会不是很快又来了嘛。”

田家耕还是摇头,不过这次他笑了笑,笑得很坦然。然后说:“市长多虑了,真不是这个原因。”

万庆河叹一声,田家耕的脾气他多少知道一点,这人要是固执起来,不说十头牛,至少五头是拉不回的。当初跟县委书记丁二昌搞不团结,万庆河提醒过他,要他注意自己的身份,他就是听不进去,还非常有理地道:“我什么身份,我是县长,是组织派来的,上对组织负责,下对全县老百姓负责,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一个县搞乱!”结果呢,拉出架势来跟丁二昌干,楞是把那个叫古坪的县给搞乱了。最后引火烧身,把县长职务也给丢了。

一个人可以固执一次,但不能固执一世。一个官,连一次固执都不能。官场讲的是变通,能曲会伸,迂回前行……算了,跟这人说这些,没用!

田家耕我行我素,不为所动,又固执了一段时间,大约三个月吧。这在官场,已经很了不起,哪有给官不做的,没有。可他真就这么做了,不管万庆河怎么说,就是不动心,真不动心,仿佛铁了心的不再趟这水。万庆河起先并不明白,以为他是借机发难,嫌这职位委屈。后来跟他推心置腹谈过几次,才知道他是真有别的想法了。万庆河听完他那些思考,沉吟良久,居然发不出声来。

接着是高原。田家耕的确没想到,高原会这么热心于他,让他干这职务。

“酒中乾坤,杯中人生,这不正是你家耕想要的生活嘛。接待办主任,不就整天跟酒打交道嘛,难道还不满足?”

田家耕大吃一惊,高原怎么知道这句话,难道他也到过韬光寺,见过释心?那可是释心法师跟他的秘密啊。

“折戟沉沙铁未销,自将磨洗认前期。东风不与周郎便,铜雀春深锁二乔。”高原背过身去,竟抑扬顿挫吟出了这首诗。田家耕惊得汗都出来了。要知道,这正是释心法师跟他说的第一句话!诧异间,就听高原沉沉道:“你家耕就算卧薪尝胆,韬光养晦,也该差不多了吧。折戟沙场是难受,痛,也该悔。但自古英雄,哪个不经数次失败,一蹶不振的是孬种,东山再起,才不失为英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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