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德走了將近一个时辰,才在沟底找到了赵猎户的窝棚。
那窝棚矮塌塌的,夯土墙裂了缝,顶上苫著几片破油毡,被风颳得呼啦呼啦响。赵猎户正蹲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张黑瘦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起皮,看著像是好些日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样子。
“赵老哥?”李怀德笑著上前,打招呼道:“听说您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
“那是以前了,你这来是?”
赵柴抬头,上下打量李怀德。
“我姓李,叫李怀德,是城里红星轧钢厂的副厂长,这次过来,兄弟我想跟您做笔生意——收肉。野猪肉、鹿肉、兔子都行,价钱好商量。”
李怀德没有磨嘰,直接说明来意。
赵猎户抬眼打量了他一阵,没起身,把树枝往地上一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收肉?拿什么换?”
“钱,票,都行。”李怀德拍著胸脯。
赵猎户哼了一声,乾巴巴地笑了,那笑声像破风箱漏气:“这年月,钱和票顶什么用?你要真想要肉——拿粮食来换。”
李怀德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半:“粮食?这年月哪来的粮食?”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六○年,灾荒最重的时候,我自己都缺营养,全靠……”
他忽然住了嘴。全靠傻柱的肉续命——这话说出来太跌份,咽回去了。
赵猎户倒没追问,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慢悠悠地说:“同志,我跟你说实话——现在这山上,能打的都打完了。村里人又不是傻子,谁家不饿?老老少少全上山了,能吃的树叶都捋光了,连根野菜都拔不到。你让我上山打猎,我空著肚子走得动?”
李怀德皱了皱眉,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那何雨柱怎么就能打到?隔三差五地拎著肉回来,跟变戏法似的。他想了想,试探著问:“你们就不能往山深处走?林子深了,总该有东西吧?”
赵猎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往深处走?同志,你知道深山里头是什么?豺狼虎豹,野猪群,碰上哪样都是要命的事。往深处走,得体力——三个人搭伙,少了不行,遇上野兽连个照应都没有。可人得吃饭啊,不带粮食,走都走不进去。勉强进去了,饿得腿发软手发抖,拿什么跟畜生斗?真遇上了,那就是给野兽送口粮。”
李怀德抿了抿嘴,心里开始打鼓,但还是硬著头皮问了一句:“那……三个人进一趟山,得多少粮食?”
赵猎户伸出三根指头,一个一个掰著数:“三个人,一早出发,翻过两道梁子才能到有猎物的地方,光是走路就得大半天。进了山不能马上出来,总得找找痕跡、下套子、蹲守,满打满算,一天来回是最快的。三个人,一人一天怎么著也得一斤粮食才撑得住——不是那种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是实实在在的乾粮,棒子麵饼子、高粱米饭,顶饱的。这就是三斤。路上还得带点咸菜疙瘩,不然光啃乾的咽不下去。三斤粮食,一斤咸菜,这是最低最低的。要是在里头耽搁了,或者遇上天气不好下不来,还得翻倍。”
李怀德听完,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凉了半截。三斤粮食——他家四口人,一个月定量才多少?要是把他自己那份口粮全抠出来填这个窟窿,那他不吃饭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兜里那几张票证,感觉有些烫手。
“算了算了。”
他摆摆手,转身要走,可走出两步又顿住了。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要是真能换到肉呢?三斤粮食换几十斤肉,这笔帐也不是不能算。他又转回来,脸上挤出几分勉强的笑:“赵老哥,我再问一句——你们进山,能保证一定打著东西吗?”
赵猎户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沉了下去,表情变得很郑重:“同志,我跟你说实在话——不能保证。深山里头,什么情况都有。运气好了,能碰上头野猪;运气不好,转一天连根毛都见不著。要是遇上暴雨、山雾,或者撞上猛兽——伤了人,死了人,僱主得给赔偿。我不是讹你,这年头敢进山拼命的,都是实在活不下去的。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真出了事,你不能赖帐。”
李怀德听完,脸上的笑彻底掛不住了。他退后一步,目光在赵猎户脸上来回扫了两遍,確认这人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便乾笑道:“那还是算了吧。”
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赵猎户很瘦,看著就像吃不饱饭的样子,这要是能打猎,他自己能吃不上肉?看来找错人了,王二麻子不靠谱,给他介绍的什么人啊。
他转身走得飞快,头也没回。
有这么多粮食,他不自己吃?送给这些人?
回去的路上,暮色四合,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沙沙响。李怀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琢磨。
深山里有猎物,这个不假。但想弄出来,不是他之前想的那样——拿钱一递,人家就把肉送到门口。粮食、人力、风险,哪一关都不好过。他算来算去,发现以自己的家底,要撑起这条路有些难。
到最后,所有的路都缩成了一条窄窄的缝。
他停下脚步,站在田埂上,望著远处窗户里透出的那一点昏黄的灯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特么,”
他自言自语,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还有几分不服输,“难道到头来,还是只能靠傻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