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麻木的了然。
“老人家没说错。”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很慢,却多了一丝之前没有的、认真的意味,“酆获城有宵禁,晚上,不要出门。”
“为什么?”凌逸问。
老板娘沉默了片刻。她低下头,将抽屉合上,手指在抽屉边缘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
“不干净的东西。”她说,抬起头,目光从凌逸脸上扫过,又落在罗若脸上,“我们叫它们‘游魂’。白天它们不出来,太阳一落山,就出来了。满大街都是。”
罗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想象着满大街都是那些幽蓝色身影的画面,后背一阵阵发凉。
“它们是鬼族?”凌逸问。
老板娘道:“我不清楚你们修道之人说的什么族。孤魂野鬼就是孤魂野鬼,它们大多时候不害人,只是在街上游荡,谁也不理,谁也不看。但有时候……会出事。”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前年,城东的张屠户,晚上喝了酒,不听劝,非要出门找他儿子。第二天早上,人们在南城门外找到了他——人是活着的,但眼睛直了,问他什么都不知道,只会傻笑。现在还在家里躺着,他媳妇天天给他喂粥,喂了就吐,吐了再喂,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罗若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不怕受伤,不怕流血,不怕和任何敌人正面交锋。
可这种——被不知什么东西缠上,无声无息地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光是想想,她就觉得头皮发麻。
“不过——”老板娘话锋一转,目光落在门楣上那三盏灯笼上,“也不是没有法子。本地人晚上若要出门,都会打一盏白灯笼。孤魂野鬼见了白灯笼,便以为是‘自己人’,很少会来招惹。但……这法子也不是百试百灵,所以不出去,才是最好。”
她看着凌逸和罗若,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二位姑娘是修士,本事比我们凡人大得多。但这里……不一样。这里的东西,不是靠本事就能对付的。听我一句劝,晚上待在屋里,别出去。若实在要出去——”
她转过身,从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取出两盏小小的白灯笼,灯笼只有拳头大小,竹骨纸面,做工精致,灯笼下方垂着一缕白色的流苏。
她将两盏白灯笼推到凌逸面前。
“还是带上这个吧。”
…………
夜深了。
酆获城的夜,比别处更沉。
雾气从常江上涌来,将整座城池裹在一片浓稠的、灰白色的混沌之中。
白灯笼的光在雾中晕开,一圈一圈,惨白而模糊,像是无数只睁开的、空洞的眼睛,在黑暗中默默地注视着一切。
罗若的房间窗户朝南,正对着那条窄巷。
巷子里没有行人,只有雾气在缓缓翻滚,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将白灯笼吹得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她将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又检查了一遍门栓,确认已经插好,又推了推,确认纹丝不动,才回到榻边坐下。
她没有睡。
她把屋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桌上两盏,床头一盏,连窗台上都放了一盏。橘黄色的光将整间屋子照得亮如白昼,可她还是觉得不安全。
她盘膝坐在榻上,周身水蓝色的清涟真气缓缓流转,正在运转苍衍水脉的“清涟引气诀”。
清涟真气在经脉中周天运转,天地灵气一丝一丝地被吐纳入周身,最终流入丹田,那熟悉的感觉让她在这座阴气森森的陌生城池中,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定。
这酆获城,虽然阴气森森,但是因为在常江之畔,水灵倒也充沛。
窗外的雾气依旧在翻滚。远处,隐约传来常江的水声,低沉而绵长,像是大地在沉睡中的呼吸。
罗若闭上眼,将心神沉入灵台。
思绪,却又想到临行之时的场景。
…………
碧波潭的玄晶洞府里。
甄筱乔依旧坐在寒冰床边,右手按在狱龙斩上,青金色的仙力一丝一丝地渡入。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执拗的坚定。
罗若问:"甄姐姐,你不和我们一起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