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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傻子(第1页)

加上包国民的女人,厂里一共三个人。

包国民说,咱们一起干,傻子瓜子一定会火遍马头。我负责生產,你负责销售。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攥著一把刚炒好的瓜子,瓜子壳上的盐粒在灯下泛著细碎的光。

张德本没有立刻答应。他把瓜子摊在掌心,对著光看了很久,磕开,嚼了嚼。他嚼瓜子的方式和別人不一样——別人是上下牙对著一嗑,他是把瓜子放在后槽牙上,慢慢碾碎,再翻到另一边,用另一侧磨平。杨秀兰知道,他这是在品,不是在吃。

张德本把瓜子壳吐出来,翻过掌心,看有没有空壳。他又抓了一把,一粒一粒挑,挑出瘪的、顏色不对的、壳上有斑的。

包国民在一边站著,手插在裤兜里,裤兜是空的。

张德本又嚼了几粒,说,盐再轻一点,火候再老一点。他说这话时没有笑,也没有看包国民。他把剩下的瓜子小心地装回口袋里,搁在货架最上层。那位置高,离灯近,也离日子远一点。

包国民后来说,大哥,你是真懂瓜子。张德本没应声。他只是把货架上的大鸡瓜子一袋一袋拿下来,把傻子瓜子一袋一袋放上去。

包国民这三个浙江年轻人,能吃苦,实在,老实。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炒瓜子,炒到半夜。包国民的女人围著围裙在灶台前翻炒,包国民蹲在地上装袋,小李骑著三轮车送货。张德本去看过他们炒瓜子,回来跟杨秀兰说,他们炒瓜子的锅,比咱家最大的那口还大。杨秀兰说,他们人呢。张德本说,三个人,瘦得跟刚剥出来的瓜子仁似的。

张德本和杨秀兰每天天不亮就拉著地排车出门。从石巷子到包国民的仓库,要穿过整个马头镇,经过火神楼,路过南门口。车上是扎好的瓜子袋,用锯齿铁尺封的口,沿蜡烛火轻轻一带,一包就是一袋。每袋上面印著傻子瓜子的字,字是红的,瓜子是黑的,壳上的盐粒在晨光里闪著细细碎碎的光。春生坐在车把与平车的连接处,腿悬在外面,脚够不著地。

到商场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杨秀兰蹲在地上,把货一袋一袋摆出来,张德本靠著墙,点一支烟。

第一个来的是东海的小丁。他每周都来,雷打不动。他抓起一把傻子瓜子,嗑开,嚼了嚼。换牌子了?杨秀兰说,恁尝尝。小丁又嗑了几粒,点点头。行,给我装五麻袋。

小丁的车走了之后,又来了几拨客户。给的钱是一毛的,一百张一摞,五毛的,一块的。有人把钱折过来,数的时候一张数两遍,杨秀兰笑笑,当面一张一张捋平。

那天春生在点钱,发现里面夹著半张。他举著那半张钱,手在发抖——不是钱的事,是心里堵。张德本说不去了,得罪不起。春生还是去了。那个客户正靠著货车后面抽菸,春生叫他一声,他看都没看春生一眼。春生攥著那半张钱,在他面前站了很久。他没抬头。春生自己走回来的。后来春生还是没学会忍,但他学会了另一件事——从此以后,每一张钱他都当面点清,每一包货他都当面验过。

第二天,杨秀兰站在摊位前,告诉所有来拿货的人,从今天开始,所有傻子瓜子,当面点货,离柜不认。有人说这娘们儿真抠。杨秀兰说,俺不抠,俺只是不想再数半张钱。

包国民来送货的时候,听说了这件事。他蹲在商场台阶上,很久没说话。然后他说,张老板,恁这个媳妇,是个做生意的料。

傻子瓜子一火,大信就来了。他缠到后半夜,张德本垂著头,只盯著桌上那袋瓜子,一声不吭。第二天大信走,张德本送到巷口:对不住了兄弟。大信没回头。

包国民来了。大哥,穆家也想卖咱的瓜子,要包圆。我没同意。就咱们卖。他说这话时,手里还攥著送货的单子,单子是用原子笔写的,字歪歪扭扭,但数目都记得清清楚楚。

好景不长。穆家三兄弟喝酒之后,跑去把包国民的瓜子炉给砸了。包国民一个外地人,他女人抱著孩子,站在院子里,看著炉子被砸成废铁,瓜子洒了一地,踩在泥里。他女人没有哭。她蹲下来,把地上的瓜子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围裙兜里。围裙兜满了,瓜子还在往下掉。她站起来,兜里的瓜子又洒了一地。她站在那堆碎瓜子中间,兜里几粒硌著腿,不知道该哭,还是就这么站著。后来她回屋了,围裙兜里还揣著那几粒没洒乾净的瓜子,硬硬的,硌在腿上。

包国民临走前,想把他所有设备卖给张德本,並承诺教会所有技术。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想了很久。他说,兄弟,对不住。

包国民带著女人和妻弟,扔下设备离开了马头。走的那天,张德本和杨秀兰去送。杨秀兰把一只烧鸡、一袋朝牌、一盒清真点心塞进包国民手里。包国民接过去,抱在怀里。张德本说,兄弟,路上吃。他们站在路边,看著包国民一家三口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瘦小的浙江男人,背上背著一个蛇皮袋,里面装著他全部的家当。女人跟在他身后,怀里的孩子睡著了。

那些设备全被穆家拉走了。后来在调试设备的时候出了事。

消息传到石巷子,张德本蹲在门槛上,手里夹著一支没点著的烟。他把菸捲凑到嘴边,没有点。他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插回烟盒里,走进灶房。灶台是凉的。他走到院子里,蹲在水缸旁边,看著那两条狗趴在地上喘气。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浇在狗旁边的青石板上,又把瓢放回去。

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字。后来他朝巷口望了一眼,穆家的方向,又低下了头。他用鞋底把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菸蒂碾灭了。

傻子瓜子没了。杨秀兰的摊子还在。她后来又做过不少营生。苍蝇药红火一个夏天就烂了,饮料甜得发飘,卫生纸成吨拉回来。她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扛,只是南门口再没有一个裤兜空空的浙江人,站在她摊前等一句话。库房最里面那几箱苍蝇药,她再也没开过。

春生后来走得很远。他做过很多买卖,经手过很多货,可再也不敢坐下来,好好品一粒瓜子。他总记得那年秋天,有人把希望炒得香飘整条街,最后全碎在泥里,一粒也捡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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