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本赶集卖成品服装,最终还是败了。
最早的本钱,是杨秀兰的一辆凤凰自行车,是她的手艺,是西园杨家撑著的底气。杨秀兰的妹妹杨秀霞在家开裁缝作坊,照著市面时兴样子做衣服,物美价廉,专供张德本赶集去卖。杨家正堂屋,就是杨秀霞的案板与战场。她跟长姐亲,待春生也像亲儿子一般。
张德本能忍,性子却开朗简单。他是石巷子第一个下海的人,刚挣回一点脸面,村里年轻人便围著他,一口一个七叔、七舅,央他带著赶集。这些徒弟没本钱,都从张德本这里拿衣裳,卖完再给钱。一路吃喝开销,也全是他掏。
张德本在家排行老七,从小受气受压。跟这些后生在一起,他头一回被人捧著敬著,心里舒坦,便把买卖路子、货源底细,一股脑全教给他们。
日子一长,徒弟们翅膀硬了。有名分,没约束,没字据,没合约。有人长期拿衣裳不给钱,总推说下回;有人卖不动的残货、过时款,一股脑退给他。成衣本就怕压货,款式、尺码都要备齐,自家堆得满坑满谷,还要替旁人扛亏损。再说衣裳吃潮流,过时就没人要,不如扯布去裁缝铺量身定做。可徒弟们经营不善压下的货,照样往他这里送。
杨秀兰一提这些事,张德本就恼:“俺的事,不用恁妇道人家管。”
赶集的人閒下来,便凑堆打扑克、爭上游、够级。起先只是玩,后来便带彩头。张德本人直、心浅,逢赌必输。杨秀兰领著春生挨家去找,那家媳妇拦在门口说不在,院里却清清楚楚飘出张德本的大嗓门——他嗓门亮,隔一条街都能听见。
杨秀兰急了,跟他吵,到处放狠话:谁再拉张德本玩牌,別怪俺往恁家泼屎,丑话说在前头。
一天,徒弟小王来到春生家,支支吾吾半天。杨秀兰以为他遇上难处,说:“小王,有话儘管说。”
小王憋出一句:“俺是来要钱的,俺七叔欠俺钱,俺娘叫俺来要。”
杨秀兰当场愣住。一直是小王拿衣裳不给钱,怎么反倒成了张德本欠他?
张德本只说:“恁別管,快拿钱给人家。”
小王拿了钱走,杨秀兰追著问缘由,张德本嗓门大,却说不明白,再问,急了就飆大嗓门。她看著一屋堆到顶梁的过时衣裳,又气又急,那些布料顏色早褪了,堆在那里,像一堆没处扔的累赘。
炸油条的生意,又被张德厚、吴品三番五次闹腾。门前本就窄,夫妻俩搬案板再小心,也难免磕碰,招来吴品一顿顿叫骂。
日子总要过。张德本还抱著分配工作的念想——他是非农业户口,吃国库粮。他四处求人,可每次名额到了胜利街,大队负责人刁健都以他超龄为由,一口回绝。刁健是刁五的亲二叔。
大哥张德忠是干部,开著私人诊所。杨秀兰催了又催,张德本才提著两只烧鸡上门。大哥答应帮著问问,后来便没了音讯。
张德本一边找工作,一边去郯城砂轮厂打工。春生后来见过一张照片:父亲蹲在锅炉旁,呲著牙笑,人瘦得脱了形,脸上蒙著灰。再后来,出口东南亚的铁锤、砂轮结不回款,老板给每人发两箱砂轮抵工资。
没奈何,张德本去建筑工地做小工。每天天不亮,就骑著那辆旧凤凰,戴一顶破草帽,拎一把铁杴,赶到振兴桥,等著主家挑人。夜里回来,石巷子里一堆堆打麻將、打扑克的,自行车挤不过去,还要陪著笑,请人挪位置。七叔,恁刚下班啊。之前跟著他卖成衣发了家的小伙边起身边打哈哈。
春生很久都不明白,天都黑透了,星星都出来了,父亲还戴著那顶草帽。后来他懂了。
那草帽底下,是一个男人撑不起来的家,和抬不起来的脸。
张德本的自行车一进巷子,家里两条狗就欢得撒尿,撞开大门迎上去。那一刻,张德本脸上才露出一点难得的笑。
张德本的双手起满了泡,破了,还没好,新的泡又鼓起来了。春生一直后悔,那时父亲的眼睛被汗水浸的害眼,母亲让他帮著擦一下眼角,春生看见白的瘮人的眼角堆著浓一样的眼屎,噁心的摆摆手。父亲躺在堂屋的地上呼呼大睡,嘴巴张著吐气。母亲把他的嘴巴合上,又张开。
他肯吃苦,被一个包工头看中,不用再天天去振兴桥头等活。可工钱照样发不下来,挣得少,要更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