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散了。
但刚才的声音压在她的心里,没有散。当人们要去神木河边看热闹的时候,她跟随了一路。
终于,她来到这里。
一年四季,神木河流淌不停。
水面沾着清澈的绿意,中央有碧波在荡漾,柔情无限。山光映落,青叠翠,绿凝黛,浓到化不开的稠墨。光线渐渐沉浸在深处,消失不见。
水从天池的洗礼,流淌向养山育村的仁慈。
午后的阳光划过河面,影子在偏移。
光落在水里,水里有一具直立的尸体。光照在那具尸体的头顶上,像一截还没沉下去的碑。
不歪,不倒,不浮,不沉。
发丝在水面上散开,像水草,像墨晕。
河岸边的人越来越多。不知道是谁在焚香,烧出一道不飘不散的直烟,像一根拴着天和水的绳子。不知道是谁在祭拜,谁按着习俗出船了。
来来往往的船只,相互吆喝着,提醒着。
往下的在叫“顺水找三分”,往上的在喊“逆水探半尺”。水草缠脚不硬扯,暗流卷身顺流漂。
一声闷响,长竹竿入水。挑起漂流的杂草,拨开浮动的枝叶,一寸一寸,探进河里。麻绳甩进去,水纹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岸边就碎了。
竹竿探进水里。越往深处,越发粘滞。就好像底下有东西在拖着,就好像在拽浸透的棉被。
河水裹着尸体,不紧不慢,一摇一晃。
船在摇,船上的人也在晃。
他们在风波里荡着。粗糙的麻绳打着结,一头攥在他们手里,勒得发慌;另一端垂落在河水里,在尸体旁边绕过两三圈,勒紧,绑住腰部。
涂明彩凝神看着。
心里,像有一条无形的绳子在抽紧。
水里的鱼不跳,风不吹。
船上的捞尸人还在抽着绳索。水下的东西太沉,越往上拽的时候越不能急,要缓,要慢,像从干涸贫瘠的土地里往外拔一棵根深蒂固的树。
出水的那一下,最重。
所有的声音都被河吸进去了。
水从尸体上淌下来,砸在船板上。捞尸人在抱怨着没有白布,旁边有个村民递过来编织袋。
这具遗体,双眼不知道有没有闭上。
神木村有神木村的规矩,没有人随意直视尸体面容。编织袋遮盖上去,遗体不再暴露在外。
封住的那一下,保持着尊重,维持着体面。
他们看不见脸,但所有人都知道脸在底下。布料贴着轮廓,慢慢洇湿,略显出底下的人形。
嘴是闭着的,眼睛不知道。
竹竿靠墙,麻绳收住,香灰在空气中浮动。
水还在流,船划到岸边。
涂明彩的目光转过来,看到周围的村民了。
他们看竿子下水,看绳子收紧,看布袋子盖上去。他们的表情不尽相同,但眼睛是亮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