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娘将窗推开一条缝,观察他给花树修枝埋肥,见他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暗忖倒是个行家里手,顾怀之的人还真是全能。待他将事儿都办妥帖了,纹娘方走出来,假意请教养花之道,将六曲召到廊下避风之处问话,桂姨与烟花借着差事儿将闲杂人等都支了出去。
“傅四娘子说你行踪诡秘,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纹娘审视着他,慢悠悠地问道。
六曲满脸震惊,他一向谨慎行事,只是倚梅阁御下不严,自己偶尔松懈,竟暴露了。他既担心破坏顾维宁计划,又觉得自己必死无疑,一时沮丧万分。只是到底是卧底,心思够缜密,细想之下就明白了其中关窍,郑重向纹娘行礼道:“多谢少夫人提醒,不过既然奴才还能站在这里,定是少夫人之功,奴才谢过大恩!”
“不必谢我,是她不追究罢了,只是你如此疏忽,不如趁早离去!”纹娘见他目光澄澈,虽年纪轻轻,却处事不惊,和竹笛的机灵劲儿又不一样,内心对他颇为肯定。
“少夫人好意,奴才心领了,只是好不容易立住脚跟,要是就这样离开,对不住郎君栽培。”他沉吟半晌又道:“少夫人放心,奴才自忖其他地方没有露出马脚,之后定会更加小心。”
他对答沉稳,行事有主张,纹娘这才放心说出自己目的:“既如此,你家郎君当是和你通过气儿的,现下我想知道你都探过哪些地方?”
六曲左右瞧瞧,见此处空旷避人,才稍微凑上前悄声道:“倚梅阁和墨香院都摸过了,侯爷疑心重,那东西该是在书房,只是具体哪处,实在没有机会一探究竟。”
纹娘秀眉轻蹙,这处是守卫最严的,还真是难办,只好点点头轻声道:“我知晓了,你回去吧。”
证据一事暂时难有进展,又时值年末,纹娘只得专心协助魏夫人处理侯府内务。这日丁管家着人抬了好几个大箱子到后宅,特意来给纹娘请安,让她好生意外。
“丁管家诸事繁忙,这些东西怎劳您亲自跑一趟呢?”虽不满此人当初与林父沆瀣一气,隐瞒冲喜真相,但毕竟是侯爷身边的人,纹娘还是让人看座沏茶。
“少夫人折煞奴才了,要是别家送上门的,老奴自然无暇理会,这些都是林府送的年礼,侯爷留了部分在外院,剩下的让送到后院来。”丁管家最会见风使舵,自魏夫人拿回掌家权后,纹娘在后宅地位也随之风生水起,他乐得送上顺水人情。
勋爵之家年礼往来,少不得有各自庄子上的飞禽走兽等活物,一般都是临近年关才开始走动,林父这样精于世故之人,不该如此违背常理,忙问道:“才月初呢,怎的这样早,家父可有带什么话?”
“这倒没有,不过奴才听说沈大官人即将抵京,林郎中许是希望侯爷替他谋划一二吧!”瞧见纹娘眼中疑惑,丁管家却不再解释,这是他的生存之道,主子和主子也是不同的,任你再是金尊玉贵的少夫人,既是寡妇,娘家又得靠着侯府,行事就需多掂量几分。目的既已达到,丁管家便起身告辞,临走时又仿佛想起什么:“少夫人,还有一事,听闻令妹前两日已从老家接了回来。”
“管家且慢!”纹娘示意烟霞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荷包递给他,笑道:“多谢您告知这些,一点小心意,勿要推辞。”丁管家掂掂手中份量,笑得格外真诚,又行个大礼这才告退。
纹娘着人清点了一番地上的东西,又挑了几样预备给各院送去,其余的存放入库。等人都散去后,烟霞这才问道:“娘子何不给自己留一些,我看那匹胭脂色的妆花锦特别衬您肤色,现在赶一赶,正月就穿得上呢!”
纹娘还想着丁管家口中的沈大官人是何来路,听见烟霞抱怨,捏捏她的脸笑道:“傻丫头,我一个寡妇穿这么艳丽会遭人议论的。再者,林家乍富,谁知这些东西是怎么来的,我用得也不安心。”
烟霞愤懑不平,这段时日她们侯府的日子过得比在林家还好,险些忘了纹娘是新寡之人:“难道娘子一辈子都只能素衣寡饰了么,您花儿一般的年纪,正是该打扮的时候呀!”说到后面脸颊鼓鼓地,泪花都要出来了,她自己不如何,却替纹娘委屈。
纹娘浑不在意这些,目光坚定地拉着她的手道:“好烟霞,我向你保证,将来我们一定会离开侯府,到时想穿什么就穿什么,好不好?”烟霞泪眼朦胧,这才发觉那个吃块牛乳糕就开心半天的小女孩儿,如今已成长为能替身边人遮风挡雨的依靠了,她收起眼泪,下定决心今后定不能给娘子拖后腿!
丁管家所说婉娘之事,纹娘早有预料,现下无心理会,只是这沈大官人是何来历呢?思来想去还是带着烟霞前往静安院。刚踏进里间,意外听到暖阁中传来傅静娴的声音,伺候的丫鬟见到她来了忙打起帘子,纹娘向魏夫人请了安,这才好奇问静娴:“昨儿母亲还说将军府如今只你一人当家,担心你操劳过度呢,怎么有空过来?”
傅静娴笑道:“近来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只是沈大官人要来京城,祁家与他又是故交,我特意过来请教母亲这礼该怎么备才好呢!”
这是今日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头了,纹娘将先前之事说了,很是讶异:“这究竟是个什么人物,还未到京城就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魏夫人示意伺候的丫鬟下去,慈爱笑道:“你年纪小,没听说过也不足为奇!”接着说故事似的娓娓道来:“这可是大盛朝的传奇人物,如今在各州县能见到的沈家商号,基本都是他家的。据说早年沈大官人某次行商时救了还在潜邸的陛下一命,两人相见恨晚,引为莫逆之交,大盛常年对北狄作战,沈家一直暗中捐助军资,是难得的仁义之商!”
纹娘听得暗暗称奇,只是她虽不懂政商之事,却也察觉出异样之处,试探问道:“按理此等功劳,加官进爵也不为过,可听大家的称呼,他仍是商贾之身?”
“若他如寻常人一般,趁着与陛下结交一路飞黄腾达,便称不得奇了。陛下曾想封他为侯,可沈大官人以大盛律为官者不得经商,而自己醉心生意为由,拒绝了这一殊荣,只是每隔几年便上京陪陛下叙旧而已。”提起此人,魏夫人也是佩服万分,她父亲在世时也曾称赞过沈大官人。
纹娘一时难以置信,侯爵身份可以让沈家一步登天,是光宗耀祖的好事,如此诱惑居然有人轻易拒绝。傅静娴窥见她眼底的疑惑,温声解释道:“祁大将军曾说此人是有大智慧的,沈家能叱咤商场,靠的是几代人的经营,可若从政,这偌大的家底便是祸患的根本,稍有行差踏错便是灭族之祸,故而沈大官人立下忠于圣上,专心行商,不结交权贵的家训。”
纹娘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大家都想在沈大官人面前露脸,一介商贾却能直达上听……当真厉害!”她又好奇道:“侯爷也同沈大官人熟识么?”不然怎会收下父亲的重礼呢……
魏夫人嗤笑:“若是先侯爷在时,或许还有机会,如今宁德侯府威望大不如前,恐怕没这等脸面。不过晋王定会想办法拉拢的,恐怕侯爷这段时日都要绞尽脑汁,四处奔走了。”
听到这话,纹娘灵机一动,六曲一直想探查书房,苦于守卫森严,若趁侯爷不在,能否创造机会呢?她将这想法说了,魏夫人与傅静娴对视一眼,皆看到赞同之色,三人又仔细商量一番。
腊月十九这日,天空灰蒙蒙一片,压得人要喘不过气来,湿润的空气带着刺骨的寒意,是要落雪的兆头。宁德侯府一片静谧,偶有下人走动,至掌灯时分,主母体恤下人们辛苦,让厨房给各处派了热汤,众人皆喜笑颜开,就等着换值了回屋暖和。天空中缓缓飘下灰白色的絮状物,雪终究是落下来了,仆人们都在偷偷地呵气暖手,就听得慎独斋那边传来侍卫的呼喊声:“有刺客!快!”
一时间灯火次第点燃,整个宅子都亮起来了,雪一片一片地打着转儿往下掉,越来越密,下人们的头上、身上皆染白了,地上也积了一层白。丁管家带着侍卫们在附近搜罗了一番,并无所获,积雪将先前的痕迹覆盖,又被众人踩上新的脚印。
带头侍卫神情惶恐,顾不得风雪加身,对丁管家道:“此人像是往后宅的方向去了,事关重大,只能禀告侯爷,准许搜宅了!”
“可侯爷此时不在府中啊!”丁管家愁容满面,在这大雪天硬是急出一身汗,又拉过一旁的小厮问道:“二郎君可在家?”得知傅元杰也不在,他亦有些慌了神。
那侍卫思虑半晌,咬牙道:“我们虽发现得及时,但书房是否遭窃并不确定,还请管家赶紧派人告知侯爷。至于我与弟兄们,职责所在,顾不得许多了!”说着一副要硬闯的样子。
丁管家一把拦住他:“你疯了,后宅之地也是你们能乱闯的!这样,你随我去见主母,看她如何安排。”两人匆匆往静安院去。
与此同时,桂姨领着一丫鬟打扮的人从莲心院旁边角门悄悄出去,确认无人跟随,才嘱咐道:“巷子口有接应的马车,快走!”那人转身就跑,桂姨也立刻将门关好,回到后罩房里。
半柱香不到的功夫,守夜的婆子急匆匆回来,忙向她道谢。桂姨往炉子里添了块炭,掸了下身上的灰,笑道:“您老客气啦,只是少夫人送这酒是给你们暖身子,万不可贪杯!院子里还有事儿,我先回了!”
那婆子正要送,左右看看,狐疑道:“怎么不见刚刚跟着您一起的丫鬟?”
“少夫人一堆事儿吩咐要做呢,要不是您老闹肚子,我也没闲功夫耽搁!”说着将她留在屋内,客套道:“外面冷回去吧,您放心,今晚这事儿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大雪将她留下的脚印逐渐掩盖,回到莲心院,桂姨掩好门悄声问烟霞:“那衣服可处理好了?”
“放心,我和娘子把它剪碎烧了,烟也散出去了。”刚说完,就听得有人用力敲响院门,两人对视一眼,烟霞按捺住跳得飞快的心脏,忙出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