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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宿（第1页）

阿沅在姒家沟住下来的第十三天，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她站在院门下面，看着雨丝在晨光里飘着，像一层灰色的纱帐，把远处的山影、近处的竹林、院子里的老槐树全都罩在里头。空气里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湿润——不是江州那种混着汽车尾气和油烟味的湿，是那种干净的、带着竹叶清香和泥土腥味的湿。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味从鼻腔滑进肺里，像某种她一直在寻找的坐标，无声地定位了她的位置。

姒守山在灶台前煮粥。他每天都是这个时辰起来，点火，淘米，把陶罐架上去，等粥咕嘟咕嘟地冒泡。阿沅从院门下面走回来，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接过他递来的木勺，搅了搅陶罐里的粥。米粒已经熬化了，稠稠的，冒着热气，香气在厨房里散开，和柴火的味道混在一起。她盛了两碗，一碗放在姒守山面前，一碗端起来，慢慢喝着。

"守山爷爷。"她喝了几口，放下碗。

"嗯。"

"我昨天又去竹林了。坐在那块石碑旁边，坐了一下午。"

姒守山端着碗，没有抬头。"你每次去都坐很久。你那些石像呢？跟它们说话了？"

阿沅愣了一下。她以为姒守山不知道。她每次去竹林，都会在石碑旁边待很久，有时候是坐着，有时候是靠着，有时候就蹲在那里，伸手摸着碑面的刻字。她以为她做得不动声色，可姒守山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说了。"她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我跟伯禹说，我回来了。跟朝云说，我把石铲放回去了。跟姒明泽说，他等到了。"

姒守山端着碗，沉默了一会儿。"你跟朝云说了？"

"说了。"

"她回应你了？"

阿沅想了想。朝云没有回应她。她坐在石碑旁边的时候，风会吹过竹林，竹叶会沙沙响，有时候一片竹叶会落在她肩上，有时候一滴雨水会从叶尖滑下来，落在她手背上。那些都不是回应。可她知道，朝云不需要回应。朝云已经把她能给的都给了——那七个字刻在竹简上，那块玉璜藏在石像的手心里，那些被她等了十七世的清晨和黄昏，那些她站在涂山上、面朝东方、等一个人回来的日日夜夜。那些都在。她不需要再开口了。

"没有。"阿沅说，"可她也不用回应。她已经把话都说完了。"

姒守山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往火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的，把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添完柴，没有转身，背对着阿沅，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闷闷的。

"你在涂山待了十三天了。每一天你都在想同一个问题。"

阿沅没有否认。"我在想，我该不该留下来。"

"想好了吗？"

"还没有。"

姒守山转过身来看着她。火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你想留下来，可你怕。"

"怕什么？"

"怕你留下来了，江州那边的东西就断了。你妈妈，你那些朋友，你那个叫林晓的同学，还有王教授。你怕你在这里待久了，那边的人就把你忘了。"

阿沅的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因为她知道姒守山说的都是对的。她怕。她怕妈妈一个人住在吊脚楼里，做饭、洗衣服、看电视，日子像往常一样过，只是饭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她怕林晓在工地上忙得脚不沾地，偶尔想起她的时候，会给她发一条消息，可那条消息会一直显示"未读"。她怕王教授翻着那堆出土的陶片和玉器的时候，会想起她蹲在工作台前、用刷子一点一点刷掉泥土的样子，然后叹一口气，把那些东西放回去。她怕那些人忘了她。可她更怕的是——她回去了，就再也想不起涂山上的那些石头、那些竹简、那首歌谣的后半段。她怕自己回到江州，回到那张铺着竹席的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感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