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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第1页)

阿沅从绍兴回到江州的那个傍晚,天正在下雨。不是那种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像是有人在天上拧开了水龙头,水从天上倒下来,浇在火车站的雨棚上,声音像一万面鼓同时被敲响。她站在出站口,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看着雨幕里模糊的城市轮廓,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进空气。

她在会稽山的那座孤坟前跪了三天。三天里,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让它们和伯禹的魂灵待在一起。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可她觉得能。因为那两块玉璜在她手心里时是凉的,放在石头上之后,慢慢地变温了。不是被太阳晒的——那三天都是阴天,没有太阳。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从石头下面渗上来,穿过泥土,穿过青苔,穿过那层坚硬的花岗岩,渗进玉璜里,把它捂热了。

她把那两块温热的玉璜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他的名字。伯禹。伯禹。伯禹。她叫了一千遍,一万遍。没有人应。可她觉得他听见了。因为每一次叫完之后,玉璜的温度都会升高一点点,从温热变成烫,从烫变成灼,灼得她心口的皮肤发红,可她不舍得松手。她怕一松手,那点温度就散了,他就走了,她就再也感觉不到他了。

她在坟前坐了三天,饿了就啃一口背包里的压缩饼干,渴了就喝一口矿泉水。她没有下山,没有找旅馆,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守着他的坟,像他守了她四千年一样。守到第三天傍晚,天放晴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坟头的青苔上,把那些灰绿色的苔藓镀上了一层暖色。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些青苔。湿的,软的,像某种活着的、还在呼吸的东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姒守山说,伯禹临终前,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璜,攥得紧紧的,仆人们掰不开。他葬在会稽山,那半块玉璜和他一起埋在了地下。可她脖子上挂着的,是完整的玉璜——不,不是完整的,是两半拼在一起的。她有的,是他的那一半和她自己的那一半。他自己的那一半,应该在他的坟里。可她摸过坟上的每一块石头,没有摸到任何缝隙,没有摸到任何可以打开的地方。这座坟是封死的,从一开始就是封死的。那半块玉璜,永远地埋在了里面,和他的骨头在一起,和他的心跳在一起,和他的魂在一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青苔上,渗进石缝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把那两块玉璜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坟前的石头上,让它们并排躺着。一块刻着“禹”字,笔画深深的;一块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膝盖已经跪麻了,她扶着石头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弯下腰,把那两块玉璜重新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玉璜贴着她的心口,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没有应。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没有回头。

回到江州之后,阿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是去工地。她背着包,从火车站直接坐公交车去了涂山。到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雨还在下,不大,绵绵密密的。工地上很安静,所有人都收工了,板房里亮着灯,有人说话的声音,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有林晓的笑声。她站在工地门口,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很陌生。不是声音陌生,是她自己陌生。她刚从四千年前的孤坟前回来,刚在伯禹的魂灵旁边待了三天,她的耳朵里还全是风声、竹叶声和他心跳的回响。这些笑声、说话声、碗筷声,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隔了一层厚布,闷闷的,不真实的。

她推开板房的门。林晓第一个看见她,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阿沅!你回来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林晓放下碗跑过来,上下打量着她,眼眶红了,“你三天没打电话,我差点报警了。”

“我没事。”阿沅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在坟前念了三天的名字,把嗓子念哑了。她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我没事,就是去了趟绍兴。”

“绍兴?你去绍兴做什么?”王教授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老花镜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关切,更多的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答案,可他不敢问那个答案是什么。

“会稽山。大禹陵。”阿沅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开相册,把在会稽山拍的照片给他看。王教授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那张照片拍的是那座孤坟,石头垒的,长满了青苔,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夏禹王陵”四个字。王教授把照片放大,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是激动。

“这是你找到的?在会稽山?”

“嗯。在陵园后面,沿着一条小路走进去,有一片竹林,竹林后面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就是这座坟。”

王教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还给阿沅,转过身,走到自己的床铺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在上面飞快地写了几行字。他的字很潦草,像医生的处方,阿沅认不全,可她认出了几个词——“会稽山”“禹陵”“新发现”“申请勘探”。她把手机收起来,在床边坐下来。林晓递给她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热气,野菜的香气混着雨水的腥味,在板房里散开。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她喝得很慢,和王教授一样慢,和伯禹一样慢。

“阿沅。”王教授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她,“你在那座坟前,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就是那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着你,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你说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干了一辈子考古,挖过很多墓,见过很多骨头。有些地方,你一走进去就知道不对。不是害怕,是。。。。。。被注视着。好像那些埋在地下的人,知道你来了,他们在看你。”

板房里安静了。林晓端着碗,张着嘴,看着王教授,又看着阿沅。其他几个学生也放下了筷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阿沅身上。阿沅把碗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王教授。他的眼睛很亮,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她忽然觉得,他什么都知道。不是知道她去过那个世界,不是知道她见过伯禹,是知道——她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等到了,又丢了,现在她要把那个人找回来。

“王教授。”她的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要回去,您信吗?”

王教授没有问“回哪里”。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信。你什么时候走?”

阿沅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问“怎么回去”,会问“你确定吗”,会问“你还能回去吗”。可他没有。他问她“什么时候走”。好像他早就知道她要走,只是在等她自己说出来。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回去。以前每次回去,都是睡着之后,自动就去了。醒来,手上就有泥。可现在,泥没了,我也不去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再去。”

“那你打算怎么办?”王教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阿沅把手伸进领口,掏出那两块玉璜,放在手心里。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看着它们,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把它们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硌得掌心生疼。

“我要去涂山。”她说,“去那尊望夫石前面。我第一次去那里,摸了一下石头,然后就开始了。也许再去一次,再摸一次,就能回去。”

林晓的碗彻底掉在了地上,摔碎了,汤洒了一地,她没有捡。她看着阿沅,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阿沅,你疯了?那只是一块石头!你摸一百次也没用!”

“你怎么知道?”阿沅看着她,声音不大,可很稳,“你试过吗?”

林晓张着嘴,说不出话。她当然没有试过。她不信这些。她是学考古的,她只信地层学、类型学、碳十四测年。她不信穿越,不信前世今生,不信一块石头能把人送到四千年前。可她看着阿沅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火光照的,是从里面往外亮的那种亮。她忽然觉得,也许不是不信,是不敢信。信了,就要面对那些她解释不了的东西。信了,就要承认这个世界比科学课本上写的要大得多、复杂得多、神秘得多。信了,就要承认阿沅没有疯,那些泥是真的,那两块玉璜是真的,那个世界是真的。

林晓蹲下来,把碎碗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捡到第三片的时候,手被碎片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她没有喊疼,把碎片捡完了,用卫生纸擦了手,站起来,看着阿沅。

“我陪你去。”林晓的声音很低,可她还在说,“我陪你去涂山。你摸石头,我站在旁边。要是你真的回去了,我帮你跟王教授请假。要是你没回去,我请你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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