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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离死别(第1页)

阿沅在伯禹的床边坐了一天一夜。

她没有动。她就那么坐在那里,握着他冰凉的手,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和以前一样。和四千年后涂山出土的那两尊石像一样。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他不会再皱眉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哭了。他不会再叫她"阿沅"了,不会再问她"疼不疼"了,不会再端着一碗热汤从灶台前走到她面前了。他不会再来了。他永远不会再来了。

姒明瑶站在门口,看着她。她的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热气。她站了很久,久到汤凉了,她没有进去。她知道阿沅不会喝。她把汤放在门口的石头上,转身走了。弃站在院子里,拄着拐杖,看着天空。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随时还能拧出一盆水来。他看着那些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在朝中做使者,帝舜还在,天下还在发大水。他第一次见到伯禹的时候,伯禹还年轻,赤着脚,站在洪水里,手里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头。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那时候觉得,这个人不会笑。可后来他笑了。因为阿沅来了。他笑了,笑得很好看,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弃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屋子里,在伯禹的床边坐下来。他看着伯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伯禹的另一只手。他的手也凉了。凉透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和他一样。和阿沅一样。和所有被时间带走的人一样。

"伯禹。"弃的声音很低。

没有应。

"你走了。"

没有应。

"你去找她了?"

没有应。

"她等了你好久。"

没有应。

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伯禹的手心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的手掌粗糙,滚烫,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和伯禹的手一样。和所有在洪水里泡了一辈子的人一样。

阿沅坐在床的另一侧,看着弃。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的眼眶干涩,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风一吹就呼呼地响。她看着弃,看着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被时间磨圆了的脸。她忽然想起弃说过的话——"你在这里待得越久,回去就越难。"她那时候不懂。她以为"越难"是指身体会越来越虚弱,回来的次数会越来越少。可她没想到,"越难"是指——她会看着他离开。他会离开她。她会留在原地,看着他走,看着他去找她,看着她在另一个世界里等了他四千年。可她不能去找他。因为她要留在这里,把他们的故事告诉这个世界。

她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三块玉璜。它们已经拼成了一块完整的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玉璜贴在胸口。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那是他。他一直都在。

那天下午,启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他的妻子和孩子来的。他的妻子叫瑶,是弃和姒明瑶的女儿。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小小的,皱皱的,闭着眼睛,嘴巴一翕一合的,像一条小鱼。启站在门口,看着伯禹的脸,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可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走进来,把那个婴儿放在伯禹的手边。婴儿的手很小,很暖,和伯禹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伯禹的手是凉的,粗粝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婴儿的手是暖的,柔软的,干净的。两只手放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交汇,一个已经落下,一个正在升起。

"父王。"启的声音很低,"这是您的孙子。叫禹。他姓姒,是您的后人。"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看着那个婴儿,看着他小小的、皱皱的脸,看着他闭着的眼睛,看着他嘴巴一翕一合的样子。那是他的孙子。那是他的血脉。那是他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他没有消失。他还在。在那些人的血液里,在那些人的骨头里,在那些人的生命里。他还在。

阿沅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的脸很软,很嫩,像刚出锅的豆腐。她的手指碰到他的脸的时候,他动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像是要哭,可他没有哭。他睁开眼睛,看了阿沅一眼。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黑石子。他看了她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继续睡。阿沅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她说不清楚,可她觉得,那是伯禹在看她的最后一眼。他不在了,可他的眼睛还在。在启的眼睛里,在瑶的眼睛里,在这个婴儿的眼睛里。他还在。他一直在。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睡。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看着它,看了很久。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站起来,走回屋子里。伯禹还躺在那里,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她在他身边躺下来,侧着身,一只手搭在他的胸口。他的胸口是凉的,心跳停了。可她不在意。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闭上眼睛。

"伯禹。"

"嗯。"

"你今天累不累?"

"累。"

"那你歇吧。"

"不歇。"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不,他听不见了。他的心跳停了。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看着伯禹的脸。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嘴角还是微微翘着。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脸很凉,粗粝的,硌手的。她的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他的眉心,从眉心滑到他的鼻尖,从鼻尖滑到他的嘴唇。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想听清他的话。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不会说了。他的声带已经不会动了,他的舌头已经不会动了,他的喉咙已经不会动了。他不能再叫她的名字了。他再也不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可她知道他说了什么。他在说——"阿沅。"他在叫她的名字。和以前一样,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他在叫她的名字。她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凉的,她的嘴唇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她的嘴唇在他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我走了。"

没有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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