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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禹之死(第3页)

姒明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脸。他的眼睛闭着,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她把耳朵凑到他的嘴边,想听清他的话。可她什么都没有听见。他不会说了。他的声带已经不会动了,他的舌头已经不会动了,他的喉咙已经不会动了。他不能再叫她的名字了。他再也不能听见她的声音了。

可她知道他说了什么。他在说——“阿沅。”他在叫她的名字。和以前一样,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他在叫她的名字。她听见了。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下来,把脸埋在他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他的手掌粗糙,滚烫,上面全是老茧和伤疤。她的眼泪落在他掌心里,和那些洗不掉的泥混在一起,变成淡黄色的泥浆,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她没有擦。他也没有擦。他再也不会擦了。

弃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他的手里拿着竹简,竹简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他也没有擦。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月亮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冷冷的,落在伯禹的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照得像一尊铜像。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死人,像一个睡着了的人,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谁来把他叫醒。

可他不会被叫醒了。

姒明瑶站起来,走到门口。她看着弃,弃看着她。他们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他们都知道,他走了。他去找她了。他去找阿沅了。他不会回来了。他再也不会回来了。

姒明瑶转过身,走回屋子里。她把伯禹的手放在他的胸口,把那两块玉璜——不,玉璜已经不在了。她把它给了阿沅。她把它们放在阿沅的手心里,让它们和她一起,永远地留在涂山。伯禹的手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想给他一点东西。可她没有什么可以给他的。她只有自己。她把自己给了他。

她把他的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有点疼了,可她没松手。她知道他不会再感觉到了。他的手已经凉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和她一样。和阿沅一样。

可她还是在攥着。她不想松手。她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的一点东西都留不住了。

启站在门口,看着伯禹的脸。他的手里攥着一束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他走到床边,把野花放在伯禹的手边,退了一步,看着他。

“父王。”他叫他。

没有应。

“父王。”

没有应。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当他抬起头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他站在那个光斑里,伸出手,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很长,很高,像一个大人。他忽然想起伯禹说过的话——“你像你姐姐。”他问他“哪里像?”他说“倔。”他笑了。他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姐姐说的一样。和阿沅一样。和所有倔强的、不肯放弃的、为了一个人可以付出一切的人一样。

他不会哭的。他不会哭的。他不会哭的。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又哭了。

石生站在门口,抱着那把石铲。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他的眼眶干涩,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井,风一吹就呼呼地响。他张着嘴,想哭,可哭不出来。他只是干哭,无声地、浑身发抖地干哭,哭到整个人像被掏空了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他只知道,当姒明瑶走出来的时候,他把那把石铲递给了她。

“这是大人的。”他的声音又哑又糯,“他让我收好。等他回来。”

姒明瑶接过石铲,看着它。石铲的刃口已经磨秃了,崩了好几道口子,木柄被汗水和血浸成了暗褐色,像上了一层永远干不透的漆。她把它抱在怀里,转过身,走进屋子里,放在伯禹的手边。让他握着它。让他带着它。让他和他爹留给他的东西,一起走。

她站在床边,看着伯禹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额头上。他的额头是凉的,她的嘴唇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她把他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你去找她了?”

没有应。

“你找到她了?”

没有应。

“她在等你。”

没有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转过身,走出了屋子。弃站在门口,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很瘦,手指很长。他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他的手已经捂不热她的手了。她的手太凉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和她一样。和阿沅一样。和伯禹一样。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他们知道,翻过那些山,趟过那条河,走过那片平原,就是涂山。涂山上有三间房子,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一间住,一间做饭,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住。伯禹盖的。一个人盖的。不让她帮忙。他说,“你来了,我就不用盖了。你来了,我们就住进去。”

她没有住进去。她变成了石头,躺在那张她只躺过一次的床上,永远地睡着了。他不会醒了。他也不会醒了。他们都不会醒了。他们睡在一起,在涂山,在那间住人的屋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她躺在床的里侧,他躺在床的外侧。他的手放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心里攥着那两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贴在一起,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们不会再分开了。永远不会。

风吹过涂山,吹过那三间房子,吹过他们的脸。她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黑的,还在风里轻轻地飘着。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冬天早晨的霜。他们看起来像一尊双人石像,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等着谁来把他们唤醒。

可他们不会被唤醒了。他们再也不会醒了。他们再也不会来了。他们再也不会回来了。可他们在这里。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在每一次风吹过涂山的时候。他们一直都在。

他叫伯禹。他叫大禹。他是治水英雄,是夏朝的开国之君,是天下共主。可他不是。他只是一个人。一个等了四千年的人。一个等到了一个不会醒来的人的人。

她叫阿沅。她叫朝云。她是涂山氏。她是望夫石。她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首情诗的作者。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人。一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穿着印着小雏菊的浅蓝色睡衣的、连一双鞋都没有的女人。可她有他。他有她。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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