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她的手很小,她的手很暖。她的手把他的手包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她的手已经捂不热他的手了。他的手太凉了,从里到外的凉,像一块石头。可她还是在捂。她不想松手。她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的一点温度都留不住了。
"伯禹。"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
"记得。"
"你凶巴巴的,把一件短褐扔在我脸上,说穿上。"
他的嘴角弯了。"你那时候穿得太少了。"
"我穿着睡衣呢!"
"那不是衣裳。"
阿沅被他气笑了。"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也不能这么说!"
他笑了。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很清楚。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阿沅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那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个笑容。他走的时候,在笑着。她在告诉他——不要哭,我很好,我不疼。你在,我就安心。你不在,我也安心。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我的心在你那里。我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
阿沅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了,一滴一滴的,落在他的衣裳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没有出声,她不想让他听见。她怕他听见了,会担心。她不想让他担心。她只想让他安心地走,笑着走,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她握着他的手,在他身边,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脸上全是泪。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凉的。他的手凉了。他的心跳停了。他走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他不会睁开了。他去找她了。在那个世界,在涂山,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他去找她了。她不会来了。她永远不会再来了。可她在这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梦里,在他的命里。她一直都在。
阿沅坐起来,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暖的,她的手是凉的。凉和暖贴在一起,像冰与火。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他的手指冰凉,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是凉的,她的嘴唇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她的嘴唇在他的手背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她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她把他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你去找她了?"
没有应。
"你找到她了?"
没有应。
"她在等你。"
没有应。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把他攥在手心里的那半块玉璜取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然后她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把它们放在一起。三块玉璜,并排躺在她的手心里。两块旧的,一块新的——不,不是新的,是那一半。是他在会稽山的那座孤坟里攥着的、仆人们掰不开的那半块玉璜。它应该和他的骨头一起埋在地下,和他一起烂掉。可它在这里。在她手心里,在她身边,在四千年的时光之后,完好无损。
阿沅把三块玉璜拼在一起。两块旧的断面刚好吻合,严丝合缝。那一半旧的——和它们材质相同,颜色相同,光泽相同。它们本来就是一块。一块完整的、半月形的、青白色的玉璜。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它。它很完整,很光滑,很温润。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那是他。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