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王。"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启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他知道,那是阿沅喜欢的笑容。她说过,"你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川字会松开,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你的牙齿很白,和你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启。"伯禹的声音沙哑,低沉,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你长大了。"
"父王,您瘦了。"
"老了。"
"您不会老的。"启站起来,走到伯禹身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年轻,有力,暖的。伯禹的手年老,无力,凉的。两只手握在一起,像两个时代的交汇,一个正在升起,一个正在落下。启把他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想把温度传过去,像是想把时间留住。
姒明瑶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眼眶红了。她没有走进来,她站在门槛外面,像是一个不该打扰的人。阿沅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把她拉了进来。姒明瑶的手很凉,很瘦,手指很长。阿沅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慢慢地捂热。
"姒明瑶。"阿沅叫她。
"嗯。"
"你进来。"
姒明瑶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眶红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走进来,在伯禹旁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启握着伯禹的手,看着伯禹脸上的笑容,看着阿沅蹲在灶台前煮汤。灶台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屋子里散开。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野菜的清香,有野蘑菇的鲜味,有烟火气,有日子味。那是她很久没有闻到过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姒明瑶。"伯禹忽然开口了。
"嗯。"
"谢谢你。"
姒明瑶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启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背上。他的手很大,很暖,一下一下地拍着。和伯禹拍阿沅的背一样,一下,一下,又一下。启看着伯禹,伯禹看着阿沅,阿沅看着姒明瑶。四个人在厨房里,一个在哭,一个在笑,一个在煮汤,一个在看着。时间在那一刻静止了,像一滴水落在了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很远很远的地方,荡到了四千年后。
那天晚上,阿沅和伯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他的手还是很大,很粗糙,很烫。可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老了。
"伯禹。"
"嗯。"
"你记得你第一次教我认星星的时候吗?"
"记得。"
"你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
"嗯。"
"我问你落下去之后呢,你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
他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脸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可他的眼睛是热的,很热很热,热得她不敢直视。
"现在就是明年夏天了。"他说。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不是钱,不是名声。是这颗心跳。是这颗会为她加速、会为她颤抖、会为她跳一辈子的心。
"伯禹。"
"嗯。"
"你会不会有一天不喜欢我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阿沅。"
"这算什么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