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哭。”
“你骗人。你的脸是湿的。”
林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阿沅,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怕你不信。”
“我现在也不信。”
“那你还哭?”
林晓用手背蹭了一把脸。“我是替你哭。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累不累?”
阿沅的眼泪也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伸出手,把林晓拉进怀里,抱着她。两个人蹲在工地上,抱在一起,哭得像两个孩子。王教授从板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牙刷,脸上还有牙膏沫,看见她们蹲在地上哭,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板房。他没有问为什么。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有些泪,不需要理由。
那天下午,王教授把阿沅叫到他的板房里,关上门,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阿沅接过去,翻开。是一份X射线荧光光谱分析报告。她看不太懂,可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王教授把那块新出土的玉璜和她脖子上的那两块玉璜放在一起做的检测。报告的最后有一行结论,她看懂了——“三件样品矿料来源相同,均产自同一玉石矿脉。其中,样品XII-03与XII-04断面吻合,原为同一器物。样品XII-07与XII-03、XII-04矿料相同,但非同一器物,疑似为同料所出的另一件玉璜。”
阿沅的手在发抖。她把报告放在桌上,看着王教授。
“您什么时候拿去做检测的?”
“你睡觉的时候。”王教授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你睡觉的时候,那两块玉璜挂在你的脖子上。我用镊子轻轻地从你领口里夹出来,拍了照,取了样,然后放回去。你没有醒。”
阿沅的手攥紧了衣角。“您应该先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同意吗?”
阿沅没有说话。她不知道。也许会同意的,也许不会。她怕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会证明那两块玉璜是假的,是现代的东西,是她自己买来骗自己的。她怕证明那个世界不存在。她怕证明伯禹不存在。她怕证明自己真的疯了。可检测结果出来了。是真的。都是真的。那个世界是真的,伯禹是真的,她脖子上的玉璜是真的。她不是疯子。她没有疯。
“王教授。”她的声音在抖。
“嗯。”
“谢谢您。”
王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姑娘,你是个有故事的人。”他的声音很低,“你不说,我不问。可你得知道,你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还有林晓,还有这工地上所有的人。我们都在这儿,陪你。”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她知道,翻过那些山,趟过那条河,走过那片平原,就是涂山。涂山上有三间房子,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那三间房子已经塌了,石头滚下山坡,木头烂在泥里,茅草被风吹散了。可它们还在。在那两尊石像里,在那两块玉璜里,在每一次风吹过涂山的时候。它们一直都在。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工地。林晓蹲在坑边,手里拿着刷子,正在清理那两尊石像周围的填土。她看见阿沅,冲她咧嘴一笑。
“阿沅,你来帮我看看,这个是不是骨器?”
阿沅走过去,蹲下来,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是一块骨头,很小,已经钙化了,白惨惨的,表面有刻痕。她用刷子轻轻地刷掉上面的泥土,凑近看。那些刻痕是人为的,不是自然形成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她认出了那几个字——不是字,是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那是河。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那是朝云。一个小小的“人”字,站在云下面,仰着头。那是等云的人。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把那块骨头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晓。“这是伯禹刻的。”
林晓张着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有一块。”阿沅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把那块光滑滑的翻过来。背面刻着同样的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一个小小的“人”字。和那块骨头上的刻痕,一模一样。
林晓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在坑边,看着那块骨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朝王教授的板房跑去。“王教授!王教授!阿沅又发现了!”
阿沅蹲在坑边,看着那块骨头,看着那两尊石像,看着那些被泥土覆盖的、模糊的、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的脸。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是个傻子。一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傻子,为了一个四千年前的男人,哭了一场又一场,笑了一次又一次,把所有的眼泪和笑容都留在了涂山。她没有给自己留任何东西。除了那两块玉璜,和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
她把骨头放在工作台上,拿起笔,在工作日志上写下——
“XII-08号骨器,夏代早期,距今约4100年。出土地点:涂山遗址2号祭祀坑,男性石像右手与女性石像左手之间。材质:动物骨骼。表面有刻痕,刻痕呈图案状,疑似为文字前身——刻符。图案包括:波浪线(水?河?)、圆形(云?日?)、人形(站立,仰望)。该刻符与XII-03、XII-04号玉璜上的刻符高度相似,疑似同一人所刻。建议进一步做显微镜分析,以确定其刻划工具和刻划方式。”
她放下笔,把骨头放在黑色绒布上,拿起相机,拍照。正面,反面,侧面,局部特写。她拍得很仔细,每一个角度都拍了三张,确保万无一失。她不知道自己在证明什么。也许是在证明伯禹会画画。也许是在证明他会画河,会画云,会画等云的人。也许是在证明他没有忘记她。四千多年了,他刻的那些画还在。河还在,云还在,等云的人还在。他没有忘记。她也没有忘记。他们都不会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