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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禹之死（第2页）

他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他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梦乡。他梦见阿沅。她站在灶台前煮汤，他坐在她旁边削野菜。她切菜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刀一刀的，野菜被切成均匀的碎末，整整齐齐地堆在一边。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伯禹。”她叫他。

“嗯。”

“你来了？”

“来了。”

“你瘦了。”

“你也是。”

“你老了。”

“你也是。”

她把手里的碗递给他，碗里盛着热汤，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不再发抖。

“伯禹。”

“嗯。”

“你该走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去哪？”

“回你该回的地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不走。”

“你该走了。”她的声音很轻，“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你的身体撑不住了。你该回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还在发抖，不是冷，是老了。他的手指握不住石铲，握不住碗，握不住任何东西。他握不住她的手了。他连她的手都握不住了。

“阿沅。”

“嗯。”

“我不想走。”

“我知道。”

“我想留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很深，像刀刻的。

“因为你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去见她。告诉启，告诉她，告诉所有人，你回来了。你不是一个人。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他把脸埋在她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把手放在他的头顶上，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粗糙的，滚烫的，带着老茧和伤疤。她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像在摸一件很珍贵的、很易碎的东西。

“别哭了。”她说。

他哭得更凶了。

“我说别哭了。”

“你管我。”他的声音又哑又糯。

她没有再说话了。她把手放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拍得很轻，像怕弄疼他。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学会拍背的。也许是她学会的，也许是她本来就会的。他只知道，她的手指很凉，拍得很轻，像怕弄疼他。

他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泪干了，久到他的鼻子通了，久到他的呼吸平稳了。他从她手心里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还是那样，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像玉璜一样的石头脸。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微微翘着。那些表情被石头永远地封存了，再也不会变了。她不会再皱眉了，不会再笑了，不会再哭了。可她在他心里，在他梦里，在他每一次闭上眼睛的时候。

他把脸埋在她手心里，不再说话。他闭上眼睛，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他想，这就是他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她的心跳。是他们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四千年的时光，在慢慢合拍。

他在她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会醒了。他永远地睡在了这个梦里。和她在一起，在涂山，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在她身边。他再也不会离开了。他再也不会走了。他再也不会让她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