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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人之争(第1页)

雨是在深夜停的。

帝都的雨与江州不同,没有那种黏稠的、缠绵的、像是要渗进骨头缝里的潮意。这里的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如同朝堂上的风云,一夜间翻涌,一夜间平息。阿沅站在寝殿的窗边,看着最后一滴雨水从廊檐的瓦当上滑落,在青石板上碎成几瓣,然后被夜风卷走,连痕迹都没留下。

她听见身后有轻微的声响——竹简被放回案几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闷响,像是有人在克制着某种力气,不让它溢出来。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窗扇合拢了一半,然后转过身。

伯禹坐在案几后面,面前摊着几卷竹简,油灯的火苗在他侧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眉头还是那样皱着,可阿沅发现,那眉心的川字比以前浅了一点点,像是常年压在那里的一块石头,被什么力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撬动了一条缝。他不知道阿沅在看他。他的目光落在竹简上,手指在案几边缘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他此刻的思绪——杂乱、沉重、找不到出口。

阿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盏油灯的灯芯拨了拨,火苗跳高了一些,把案几上的那些竹简照得更清楚了。她看见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的,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些地方被涂改了,墨迹重叠了好几层,像是写的人反复斟酌、反复推翻、反复重写。她认出了一些字:"启""伯益""禅让""嫡庶"。那些字像一根根细针,扎在竹简上,也扎在她的心里。她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在那个世界,史书上关于这段时期的记载只有寥寥数语,遮遮掩掩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刻意模糊了。她活在这个时代,才知道那些模糊的背后,压着多少她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伯禹。"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先让那根手指从案几边缘滑落下去,落在桌面上,然后才把目光从竹简上移开,转向她。他看着她的时候,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不是完全松开,是那种"看见你在这里,我可以松一口气"的松开。

"怎么还不睡?"他问。他的声音沙哑,可那种沙哑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温度,像是石头被太阳晒了一整天之后余下的热量。

"你也没睡。"她说。

他没有否认。他低下头,把那几卷竹简拢到一起,想卷起来收好,可他的手在收拢的过程中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把最上面的那一卷重新展开,指着其中一行字,指腹在墨迹上轻轻压了一下,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竹片的纹理里。

"启已经十七了。"他说。

阿沅没有说话。她等着他继续说下去。可他没有立刻说。他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油灯里的火苗又跳了一下,把他指尖的影子在竹简上拉得老长。她忽然明白,他不是在跟她说话,他是在跟自己说话。他说"启已经十七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她很少听到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遗憾,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扯了一下衣角的晃动。

"伯益前天来找我。"他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起伏,"他带来了三十七个部落首领的联名书。他们希望我立伯益为继承人,按照古制,贤者居之。"

阿沅的心沉了一下。伯益。她记得这个名字。在那个世界,在史书上,在那些她翻阅了无数遍的故纸堆里,这个名字总是出现在大禹之后、启之前。史书上说,禹授政于益,启与友党攻益而夺之天下。那短短几行字,被后人反复解读、争论、涂抹,可她从来没有真正去想过,那些字背后站着的是什么样的人——伯益,那个被启夺走天下的人,他到底是贤者,还是一个被史笔抹黑的失败者?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伯禹此刻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是冰凉的。

"你怎么说的?"她问。

伯禹没有回答。他把竹简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灯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像是那些线条不是被岁月刻上去的,而是被他自己的重量压出来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我说,容我再想想。"

阿沅的心疼了一下。她没有追问。她知道"容我再想想"不是拖延,是犹豫。他在犹豫。不是犹豫该不该立伯益,是犹豫自己能不能在做一个合格的王的同时,也做一个合格的父亲。他一生都在做选择题——治水还是回家,天下还是私情,活着还是死去。他每一次都选了前者。可这一次,选前者,他会失去启;选后者,他会失去天下。他站在岔路口,进退不得。

她伸出手,放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可她的手指贴上去的时候,他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粗糙的,滚烫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他没有用力,只是松松地握着,像是怕握紧了会弄疼她。

"我见过启。"阿沅说。

伯禹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长得不像你。"她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他像姒明瑶,也像弃。可他的走路姿势像你。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是端着的,像是随时准备扛东西。他站在庭院里看槐树的时候,手会背在身后,手指会在袖子里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伯禹没有说话。可阿沅感觉到,他握着她手的力度微微加重了一些。她不知道那是不是她在说话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了一些自己从未察觉的细节——他的儿子在无意识地模仿他,走路的姿态,站立的方式,连手藏在袖子里敲击的节拍都像他。那些东西不是教出来的,是在无数个"路过"和"未入"的日子里,被那个站在门廊下的少年自己学来的。

"启说他不想争。"伯禹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低,像是从嗓子眼的深处挤出来的,"他说,他不想做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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