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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第2页）

“没有。”阿沅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妈妈。她的脸贴在妈妈的背上，妈妈的背很暖，很软，有一股油烟和洗衣液混合的味道。那是妈妈的味道。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

“我就是觉得……”她的声音闷闷的，“有你在，真好。”

妈妈没有说话。她继续炒菜，可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她继续翻锅，回锅肉在锅里翻滚着，香气更浓了。

“去洗手，吃饭了。”

“好。”

阿沅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流过她的手指，冲掉了掌心里最后一点泥——不，没有泥了。她的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空空的掌纹，看了很久。那些掌纹里曾经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可现在，它们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收回来，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洗手间。

妈妈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回锅肉、炒藤藤菜、番茄蛋花汤。她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回锅肉在嘴里嚼着，焦香四溢，肥而不腻。她想起了在那个世界喝的汤——野菜汤，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不好喝，可那是她煮的。是他在旁边看着她煮的。是他喝完一口说“好喝”的。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妈。”

“嗯？”

“你相信轮回吗？”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她把筷子放下，看着阿沅。“轮回？就是那种……人死了会再投胎？”

“嗯。”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信。”

“为什么？”

“因为你爷爷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妈妈的声音很低，“他说，‘阿沅那娃儿，不是普通人。她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你要好好待她。’我当时不懂，以为他老糊涂了。可现在……”她看着阿沅，“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咸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心疼妈妈，也许是心疼自己，也许是心疼那个等了十七世的女人。她们都在等。等一个男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可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她见到了他。她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她把他的玉璜带回来了。她什么都等到了。

她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然后她洗了碗，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她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那是他。他一直都在。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坐起来，把玉璜挂在脖子上，塞进领口里。玉璜贴着她的心口，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

她走到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南山，涂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她知道，在那座山上，在那片被水泥和石板盖住的泥土下面，有两尊石像——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十指相扣，四千年了，没有松开过。他们的脸上有风雨侵蚀的痕迹，有时间的印记，可他们的表情没有变过。男的那个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女的那个嘴角翘着，像是在笑。她看着那些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屋里。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屋子里散开。她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了妈妈。

“妈。”

“嗯？”

“我今天想去看爷爷。”

妈妈的手顿了一下。“好。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妈，我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也是我女儿。”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吃了饭就走。”

阿沅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粥很好喝，比那个世界的粥好喝多了。没有糊味，没有土腥味，米粒熬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可她喝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个灰白色的、稀稀的、带着一股烟火气的粥。是伯禹端给她的那碗。他把粥让给她喝，自己饿着肚子。她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她问累不累，他说累。

她把空碗放在桌上，穿好衣裳，背上包，和妈妈一起出了门。网约车在楼下等她们，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一路上叨叨个不停。阿沅没有说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那个世界没有高楼，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电。只有水，只有泥，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可她去过那个世界了。她见过那些水，见过那些泥，见过那些雨。她见过他了。她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她把他的玉璜带回来了。她什么都做完了。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她想起了他说过的话——“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她来了。他等了。他们等到了。她把手伸进领口，摸着那块玉璜。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

那是他。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