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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璜合璧（第3页）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是阿沅。”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伯禹。”

“嗯。”

“我也不后悔。”

他笑了。他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以前一样。和她一样。和所有笑起来好看的人一样。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把灶台收拾干净了，把碗洗了，把陶罐放好。然后他牵着她的手，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雨停了，云散了，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他站在老槐树下，握着她的手。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息。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

“阿沅。”

“嗯。”

“我们把这块玉璜，放回涂山去吧。”

她愣了一下。“放回涂山？”

“嗯。放在那三间房子里。放在你躺过的那张床上。让它和我们的石像在一起。”

阿沅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他们都不年轻了。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她也不知道还能在这个世界待多久。也许有一天，他们会一起走。也许有一天，他们会像那两尊石像一样，躺在涂山的那间屋子里，手牵着手，永远不再醒来。

“好。”她说。“我们一起把它送回去。”

他笑了。“好。”

第二天早上，他们出发了。石生赶着马车，阿沅和伯禹坐在车上，沿着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路，朝涂山的方向走去。路还是那条路，坑坑洼洼的，泥泞不堪。马车走得很慢，可他们不急。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有足够的耐心，有足够的爱。走了七天，走到了涂山脚下。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些树，草还是那些草。什么都没有变。可他们变了。他老了，她也老了。不是年龄的老，是心老了。他们经历了太多，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彼此。

他们走上山，走到那三间房子前面。房子已经塌了，石头滚下山坡，木头烂在泥里，茅草被风吹散了。可那张床还在，歪歪斜斜地撑着，上面躺着两尊石像。一男一女，手牵着手，十指相扣。他们的脸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棱角还看得清。男的那个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女的那个嘴角翘着，像是在笑。

阿沅站在床前，看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把脖子上那块完整的玉璜取下来，放在他们的手心里。石像的手是凉的，粗粝的，硌手的。玉璜放在他们的手心里，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蹲下来，把脸贴在石像的脸上。石头很凉，凉得她脸颊发麻。她没有躲，就那么贴着，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可她听见了。在石像里，在玉璜里，在风里，在心里。

她站起来，转过身。伯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可他笑着。

“走吧。”他说。

“去哪？”

“回家。”

她握住他的手。“好。”

他们走下山，坐上马车，朝帝都的方向走去。夕阳西下，金黄色的光铺在山坡上，把那些树、那些石头、那些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握着她的手。他们没有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

玉璜留在涂山了。和那两尊石像在一起。和他们的魂在一起。和四千年等到的、终于圆满的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