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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回去（第2页）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好。”她说。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城。她住在工地的板房里，和林晓挤一张床。床很小，两个人侧着身才能躺下，可阿沅不在乎。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着外面的雨声。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雨水打在板房的铁皮屋顶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她的手放在心口，摸着那两块玉璜，摸了一整夜。她没有睡。她不敢睡。她怕睡着了，又会做梦，梦见他在水里朝她伸出手，她够不着。她怕够不着的感觉。那种感觉太疼了，疼到她宁愿不睡。

天快亮的时候，林晓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一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阿沅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然后轻轻地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背上包，走出了板房。雨已经停了，天还没有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工地上很安静，没有人，只有风吹过探方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她走到坑边，蹲下来，看着坑里那两尊石像。月光很暗，照不清他们的脸，可她不用看清——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他们的样子。伯禹的眉头，阿沅的嘴角，他们握在一起的手。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没有应。

“我要回去了。”她又叫了一声。没有应。

她站起来，走出工地，沿着土路走到平台上。平台上那尊望夫石还立在那里，安安静静的，面朝东方。月光落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她站在石像前，仰着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期待了很久、以为会有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的失望的哭。她把脸贴在石像上，石头很凉，凉得她脸颊发麻。她没有躲，就那么贴着，闭上了眼睛。

“带我回去。”她在心里说，“求你了。带我回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平台，吹过石像，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叹息。她不知道自己在石像前站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她没有成功。她早就知道不会那么容易。可她还是要试。试一次不行，就试两次。两次不行，就试三次。十次，一百次，一千次。她不怕失败。她只怕不再尝试。她只怕放弃。她只怕有一天，她站在涂山脚下，仰着头看着那尊石像，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了。她怕自己忘了他的样子，忘了他眉心的川字，忘了他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忘了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她不能忘。她不会忘。

回到工地的时候，林晓已经起来了，站在板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阿沅从山上下来，她的眼眶红了。她没有问“成功了吗”，没有问“你去了哪里”，没有问“你怎么不叫我”。她只是把那碗粥递过去，说“吃饭”。阿沅接过去，喝了一口。粥是热的，烫得她舌头发麻，可她没嘶气。她一口一口地喝着，把那碗粥喝完了。

“林晓。”

“嗯。”

“我要做实验。”

林晓愣了一下。“实验？什么实验？”

“时空穿越的实验。”阿沅把空碗放在桌上，从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到记满了时间对照表的那一页，“你看，这是我每次穿越的时间记录。我在那个世界待了多久，江州过了多久。时间流速不是恒定的，它在变。为什么会变？我不知道。可如果我能找到它变化的规律，也许我就能主动控制穿越，而不是被动地等它发生。”

林晓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了很久。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像是在用力地想一件很难的事情。她是学考古的，不是学物理的，可她本科的时候上过几门理科的课，还记得一些基本的概念。她抬起头，看着阿沅。

“你的意思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时间流速差，不是固定的，是会波动的。波动就意味着有某种因素在影响它。如果能找到那个因素，就能控制它。”

“对。”

“那你想过没有，那个因素可能是什么？”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她走到窗户边，看着远处的涂山。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两块玉璜，把它们掏出来，举到眼前。阳光照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

“也许是我。”她的声音很轻，“也许是我的状态。我的情绪，我的意念，我的心跳。也许我越是想他，时间流速就越慢，我在那个世界就能待得越久。也许我越是不安，时间流速就越快，我就越容易被‘挤’出来。”

林晓张着嘴，看着她。她想说“这不科学”，可她没说。因为她忽然想起王教授说过的话——“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不是说它不存在，是说我们的科学还不够发达，还解释不了它。”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还给阿沅。

“那你想怎么实验？”

阿沅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那双哭红了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我要在涂山石像前，做一系列测试。不同时间，不同天气，不同心境。每一次测试，我都记录下时间、地点、温度、湿度、我的血压、心率、脑电波——如果能测到脑电波的话。然后我回去睡觉，看能不能穿越。如果能，我就把穿越的时间、在那个世界待了多久、回来之后手上泥的多少，都记下来。然后比对，找出规律。”

林晓沉默了。她在想阿沅说的那些话，在想那些测试项目，在想她有没有办法弄到那些设备。血压计好办，药店里就有卖的。心率表也好办，运动用品店里有。可脑电波——她没有脑电波仪，整个江州师范大学可能只有心理系有一台，她借不到。她咬了咬嘴唇，看着阿沅。

“脑电波我弄不到。其他的，我可以帮你。”

阿沅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和以前一样。和阿沅一样。和所有笑起来好看的人一样。

“好。”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