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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承人之争(第2页)

阿沅愣了一下。她看着伯禹,伯禹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她手的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抖,"伯禹继续说,"像在说一件他早就想好了的事。"

阿沅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她想起启从正殿走出来时跨过门槛那一步比平时大了一些的幅度,想起他低头看自己手指时微微发抖的指节。那个少年在说出那句话之前,已经在心里打磨了无数遍,磨到它不再割手了,才肯把它拿出来,放在他的父王面前。

"你怎么说的?"阿沅问。这一次,是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伯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廊檐下最后一滴雨水吹干了,久到油灯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暗下去又重新跳起来。

"我说,我知道了。"他的声音很轻,"然后他说,父王,保重。"

阿沅没有回答。她把另一只手也覆上来,盖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小,两只手叠在一起才能勉强包住他一只手的宽度。她感觉到他手指的骨节在她的掌心里微微凸起,像一排被风沙打磨过的石头。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启站在殿门内侧,面对着伯禹,说出"我不想做王";伯禹站在殿门外侧,面对着启,说出"我知道了"。他们隔着那道门槛,用最短的几个字,完成了一次漫长的对话。那些字里装着的"对不起"和"没关系"、"我欠你的"和"你不欠我的"、"我一直在"和"我也一直在",全都沉在那些字的底下,重到谁也抬不起来。

"伯禹。"她叫他的时候,声音里有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哑意,"你想过没有,也许启说的不想做王,不是因为他不想,是因为他不想让你为难。"

伯禹的手指收紧了。

他沉默了更长的时间,像是在重新掂量那句话的重量。外面的夜风穿过廊檐下的缝隙,发出一种细而长的呜咽,像是什么人用一把很钝的刀在很远的地方锯着一根很老很老的木头。寝殿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两个人交错又重叠的呼吸。

阿沅感觉到他攥着她手指的力道松了一点,像是一块被压了太久的石头被挪开了半寸。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被夜色和灯火映得又深又沉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东西——不是释然,也不是轻松,更像是一道裂开了很久的缝隙里,终于透进了一点点的风。

他慢慢直起身,松开了她的手,把竹简卷好,用麻绳系上,放回案几下的木匣里。他没有再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凉丝丝的。他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山影,那些山在月光下泛着一种银灰色的暗光,像是一幅还没有干透的水墨画。

阿沅没有走过去。她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她在想,他此刻在看什么——是那些山的轮廓,还是那些山后面的方向?涂山在南方,洛阳在西方,有莘氏在东方。他看的方向,是哪一边?她不知道,可她觉得,他此刻的目光,和她站在望夫石前面时的目光,是同一个方向。他们在望着同一个远方,只是隔着不同的距离。

她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把额头抵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隔着那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她闭上眼睛,没有动。他也没有动。他们就这样站着,站在窗边,被夜风裹着,被月光照着,被那些看不见的、压在他肩上的重量环绕着。过了很久,他伸出手,往后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粗糙,动作很轻,像是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回去睡吧。"他说。他的声音沙哑,可那沙哑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听到的东西——不是疲惫,是一种被她靠着的、沉沉的安心。

她没有回答。她把他放在她头顶上的手拿下来,握在手心里,然后拉着他,转身朝寝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很稳,没有迟疑。他跟着她走,走了两步,他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碰了碰窗框,像是确认了一下窗户的朝向,然后才放下。他跟着她走过了那道门槛。

那是在这场关于继承人的漫长拉扯中,他第一次没有回头。

第二天清晨,阿沅醒得很早。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金线。她侧过头,伯禹已经不在床上了。她伸手摸了摸他躺过的那一侧,褥子上还留着浅浅的温度,他走了不久。她坐起来,拢了拢散开的头发,推开门走出去。院子里没有人,可她能听见从正殿方向传来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竹简被翻开又合上的声音,一下接一下的,像是在整理某种秩序。她循着声音走过去,站在正殿侧门的廊柱后面,没有进去。

伯禹坐在正殿上首的案几后面,面前堆着几摞竹简。他手里拿着一卷正在翻阅,身边站着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那是弃。弃比几个月前又瘦了一些,颧骨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突出,下颌收紧的线条像一道被拉直的弦。他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正在低声说着什么,伯禹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停下来,用笔尖在竹简上添几个字。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阿沅只能听见一些零散的词句:"伯益""共工氏旧部""东方的部落""启"。那些词像一根根绷紧的线,被他们小心翼翼地拆开、理顺、重新编到一起。

阿沅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她在场,也不需要她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晨光把伯禹的侧脸照得逐渐清晰,看着弃一边说话一边用手指在竹简边缘比划着距离,看着案几上那些打开又合上的竹简摞成一座又一座小山。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偏院。灶台上的陶罐还在冒着热气,石生蹲在灶台前面,正在往火膛里添柴。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只是往旁边挪了一点,给阿沅腾出一个蹲的位置。

"大人天没亮就起来了。"石生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风带走,"弃大人也来了,带了好些竹简。他们说了很久,中间喝了两碗粥,没停。"

阿沅蹲下来,接过石生手里的柴火棍,拨了拨火膛里的炭。火光映在她的脸上,热烘烘的,让晨风带来的凉意不那么明显了。她看着火苗舔着陶罐的底部,心里在想,那些竹简上的字,每一道墨痕都压着一个人的性命。伯益的,启的,伯禹的,还有她自己——虽然她在这个世界的位置看起来很小,小到像一颗嵌在石缝里的沙子。可她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沙粒,在风大的时候,也会硌痛站在风里的人的手掌。她把手伸向灶膛,让火苗的热度浸透掌心的每一寸纹路,然后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她想,启说的"不想争",也许是一句真话。可在这个时代,你不想争,不代表那些刀光剑影会绕着你走。

风从院墙外面卷进来,把灶台上的一缕烟吹散了。阿沅拢了拢披风,朝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晨光已经把廊檐的棱角照得分明,暗影一寸一寸地退了下去,像是夜终于松开了攥了一整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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