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爷爷。”
“嗯。”
“您能给我讲讲禹王最后的日子吗?”
姒守山的手顿了一下。他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到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发出“嘘嘘”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
“族谱上写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禹王晚年,身体越来越差。腰直不起来了,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手在发抖。可他不肯歇。他每天都要去庭院里,站一会儿,看着南方。南方是涂山的方向。”
他顿了一下。
“有人问他,‘禹王,您在等谁?’他不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南方,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后来他走不动了,就坐在床上,让仆人把窗户打开,面朝南方。他坐了很久。久到仆人以为他睡着了。可他没有。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他走的那天,”姒守山的声音很低,“天在下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您说的那种‘毛毛雨’。他躺在床上,盖着兽皮毯子,手放在胸口。他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没有人知道是什么。他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仆人们想掰开他的手,看看他攥着什么。掰不开。他的手指像石头一样,硬邦邦的,怎么掰都掰不开。”
阿沅把手伸进领口,摸到了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一人一半。”他把一半给了她,一半留给了自己。他攥在手心里的,是那一半。是他的那一半。他带着它走了。去找她了。
“后来呢?”她的声音在抖。
“后来,他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一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然后他笑了。”姒守山看着她,“您知道他在笑什么吗?”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可她想,也许他在笑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也许他在笑他等到了。也许他在笑他们终于不会再分开了。
“禹王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块东西。”姒守山的声音很低,“仆人们又掰了一次。还是掰不开。后来,他们把他葬在了会稽山。那块东西,和他一起埋在了地下。”
阿沅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会稽山。不是涂山。是会稽山。史书上写着——“禹葬会稽。”可她没有去过。她不知道会稽山在哪里,不知道那里有没有他的墓,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葬在那里。她只知道,他走了。他葬在了会稽山,手里攥着那半块玉璜,面朝南方,朝着涂山的方向。他在等她。等她来找他。她一定会去的。不管会稽山在哪里,不管要走多远,不管要花多少时间。她要去。她要去看他。她要站在他的墓前,告诉他——“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那天晚上,阿沅又做了梦。不是台地的梦,不是石生的梦,是会稽山的梦。她站在一座山上,山不高,可很陡,山上全是树,密密麻麻的,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山脚下有一条河,河不宽,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她不知道这是不是会稽山。她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可她觉得,就是这里。因为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一种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不是青草的味道,是石头的味道。凉凉的,涩涩的,和涂山上的望夫石一样。
她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窄,两边是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月光,地上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影。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啪嗒,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着。她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她只知道,当她抬起头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空地。空地不大,中间有一座坟。坟不高,用石头垒的,石头上长满了青苔,灰绿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层绒毯。坟前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几个字。字迹已经很浅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她认出来了——“夏禹王陵”。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风吹过竹林,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息。她走到坟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那些石头。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她的手指从一块石头上滑到另一块石头上,从另一块滑到下一块。她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也许是在摸他的手。他的手还攥着那半块玉璜,埋在这些石头下面,埋在泥土里,埋在四千年的时光里。她摸不到他。可她觉得,他就在下面。他就在她脚下。他在等她。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应。
“我来了。”
没有应。
“我来找你了。”
风吹过竹林,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叹息。她把脸贴在石头上,石头很凉,凉得她脸颊发麻。她没有躲,就那么贴着,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水声。不是河水的声,是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听见了。隔着石头,隔着泥土,隔着四千年,她听见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天亮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躺在姒守山家的厢房里,手里攥着那两块玉璜,脸上全是泪。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手上应该有泥。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泥。她把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她的手心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穿上衣服,走出厢房。姒守山不在家。灶台上放着一碗粥,还是热的,冒着热气。她把粥喝了,把碗洗了,放回原处。然后她背上包,走出了姒家沟。
她没有回工地。她去了江州市图书馆。她要查会稽山。她要查大禹陵。她要查清楚,他的墓到底在哪里。她要去。她要去看他。她要站在他的墓前,告诉他——“我来了。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