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祠堂里待了一整天。从早上待到中午,从中午待到傍晚。她饿了,就从包里掏出一个面包,啃两口,喝一口水。渴了,就从井里打一瓢水喝。累了,就靠着供桌腿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仰着头看画像。她在想他。想他的眉头,想他眉心的川字,想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走马灯,转得她头晕,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傍晚的时候,姒守山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粥是热的,冒着热气,在昏暗的祠堂里像一团白色的雾。他把碗放在供桌上,在阿沅旁边坐下来。
“姑娘,你认识禹王多久了?”他的声音很低。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在那个世界,十几年。在这个世界,二十六年。”
姒守山没有问“哪个世界”。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发出“嘘嘘”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他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好像这碗粥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
“守山爷爷。”
“嗯。”
“您相信吗?我说的那些——另一个世界,穿越,禹王。”
姒守山放下碗,看着她。祠堂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可她看得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和伯禹的一样。可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她看见了。因为那水里映着她的脸。
“信。”他说,“为什么不信?禹王等了一辈子,等一个人。那个人等了他四千年。你们等到了。这就够了。”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守山爷爷。”
“嗯。”
“我能看看你们的族谱吗?不是看名字,是看——看那些记在族谱边上的话。那些老人传下来的话。”
姒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供桌后面,从柜子里捧出那个木匣子,放在阿沅面前。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厚厚一叠族谱。他把最上面那本拿出来,翻到第一页,放在她膝盖上。
“你看。旁边写着的那些小字,就是老人传下来的话。”
阿沅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小字写得很密,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墨迹浓重,有的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可它们都在那里,像一条条从远古流过来的小溪,弯弯曲曲的,不急不慢的。她把眼睛凑近了看——
“禹王治水十三年,三过家门而不入。涂山氏立于涂山,望夫归,日久化为石。”
这是史书上都有的。她继续往下看——
“禹王晚年,每夜立于庭院,望南方,不言不语。人问之,曰:‘等她。’”
她的手抖了一下。等她。他一直在等她。在那个世界,在涂山,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他等她。在帝都,在朝堂上,在天下人面前,他也在等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一天都没有。
她翻到第二页——
“禹王临终前,唤一人名,曰‘阿沅’。左右皆不解,问阿沅何人,禹王不答。闭目,泪下。”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把那页纸贴在胸口,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姒守山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没有伸手拍她的背。他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等她哭够了,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守山爷爷。”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姒守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族谱上写着,”他的声音很低,“禹王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挣扎,没有痛苦。他只是闭着眼睛,嘴里念着一个名字。念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阿沅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了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时候,眉心的川字会松开,眼角的皱纹会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她以为她再也见不到那个笑容了。可他在走的时候,笑了。他在笑什么?在笑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在笑他等到了?在笑他们终于不会再分开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笑了。那个笑容,留在了族谱上的那几行小字里,留在了姒守山沙哑的声音里,留在了她心里。和玉璜上的刻字刻在了一起。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板房。她睡在姒守山家的厢房里,睡在他孙女的床上。窗外有虫鸣,唧唧唧的,一浪一浪的,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着伯禹。想着他临终前念着她的名字,念了很多遍,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想着他笑了。想着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眉心的川字松开了。
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