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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禹的后裔（第2页）

“这是我们的祖先。”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传了一百四十七代了。每一代的长子都要守在这里，守着这个牌位，守着这个族谱。我是第一百四十七代守陵人。”

阿沅转过身，看着老人。他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很大，长方形的，表面雕刻着花纹，花纹已经模糊了，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像是水，像是云，像是一个仰着头的人。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躺着厚厚一叠族谱，纸张发黄，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可字迹还看得清。老人从最上面拿起一本，翻开，放在阿沅面前。

“这是我们的族谱。从夏朝开始，一代一代记下来的。你看，第一代——姒文命，禹王。”

阿沅低下头，看着那页纸。纸已经黄得发褐，像一片枯叶，可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看见了一行字——“姒文命，禹王。娶涂山氏女娇。子启。”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三滴，滴在那页纸上，洇开一朵一朵暗色的花。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那行字。纸张很脆，轻轻一碰就要碎，她不敢用力。她的指尖在“禹王”两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涂山氏女娇”五个字上，停在那里。

“女娇。”她轻轻地念了一遍。不是疑问，是确认。她在确认那个名字是真的。涂山氏有名字，叫女娇。不是史书上那三百字里冷冰冰的“涂山氏”，是一个有名字的人，叫女娇。

老人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她哭了很久。久到天黑了，久到老人点上了灯，久到她的眼泪干了，嗓子哑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老人家。”

“嗯。”

“我能看看后面的吗？”

老人点了点头。他帮她翻了一页，又一页，又一页。她看见了一个又一个名字，一代又一代人。有些人活了很久，有些人英年早逝，有些人留下了后代，有些人没有。她看着那些名字，忽然觉得，那不是名字。那是生命。是一百四十七代人的生命。他们的血液里流着伯禹的血，他们的骨头里刻着伯禹的骨头，他们的心里——她不知道，可她愿意相信，他们的心里，也住着那个站在洪水里、把粥让给别人喝、三过家门而不入的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还没有写名字。老人指着那页空白纸，说，“这是留给下一代人的。等我的孙子有了儿子，就把他的名字写上去。”

阿沅看着那页空白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家，您叫什么名字？”

“姒守山。”

“姒守山。”她念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发出那个沉甸甸的音节。和他的祖先一样，姓姒。伯禹的姓。

“守山。”她又念了一遍，“守山的山，是涂山吗？”

老人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点了点头。

“是。祖训说，姒家子孙，世世代代守着涂山，守着禹王和涂山氏的陵。不能离开，不能忘记，不能断了香火。我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就是这么传下来的。一百四十七代了，没有一个人离开过。”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了很久。久到老人把手放在她头顶上，轻轻地、慢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他的手很粗糙，手指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伯禹的手一样。和伯禹的手一模一样。

“姑娘，你是不是认识我们的祖先？”老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阿沅从他手心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认识。”她说，“我认识他。他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的牙齿已经掉了几颗，笑起来的时候牙龈露出来，很丑。可阿沅觉得那个笑容很好看。因为那和伯禹的笑容一样。他说“好”的时候，嘴唇就是这样弯的。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工地。她住在姒守山家里，睡在他孙女的房间里。他孙女叫姒念禹，比他大三岁，在江州市区上班，周末才回来。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墙上贴着一张世界地图，还有几张明星的海报。床头放着一本《夏商周考古》，翻到了一半，书页里夹着一支笔。阿沅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她把手伸进领口，摸到那两块玉璜。它们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像从来没有分开过。她把它们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她低下头，把玉璜贴在心口。玉璜是凉的，她的心跳是热的。凉和热贴在一起，慢慢地，玉璜也变热了。她在那个温度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