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应。
“我来了。”
没有应。
“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去。你告诉我,我怎么才能回去?”
石头没有回答。风吹过工地,吹起她的头发,吹进探方里,呜呜地响,像在哭。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伯禹的石像上,滴在他那张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石头脸上。她的眼泪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滑下去,滴在泥土里,被泥土吸干了。
她在坑里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把探方照得像一个浅浅的银白色的盘子。久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湿泥地上,咯吱咯吱的。
她没有回头。
“阿沅。”林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又轻又涩,像怕惊动什么。
“嗯。”
“你上来吧。坑里凉。”
“再待一会儿。”
林晓没有说话。她蹲在坑边,把手伸下去,握住了阿沅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不像伯禹的手——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林晓的手是干净的,柔软的,带着护手霜的香味。阿沅把她的手攥得紧紧的,紧到林晓的骨头都有点疼了,可林晓没有喊疼。她只是蹲在那里,让阿沅攥着。
“林晓。”
“嗯。”
“你说,如果平行世界真的存在,那在这个世界里,伯禹还活着吗?不是石像,是活着的,站在水里凿石的,会皱眉、会喝汤、会说‘没事’的伯禹。”
林晓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林晓的声音很低,“可如果你在那个世界见过他,那他在那个世界里就是活着的。不是平行世界,是那个世界。你去的那个世界。他还活着。他还在等你。”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松开林晓的手,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腿麻了,扶着坑壁站了一会儿。然后她爬出坑,坐在坑边,抱着膝盖,看着那两尊石像。月光落在他们身上,银白色的,冷冷的。伯禹的眉头皱着,阿沅的嘴角翘着。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林晓。”
“嗯。”
“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查一下,夏朝有没有姓姒的人活到现在。不是史书上的姒,是活着的、有族谱的、能追溯到夏朝的姒。”
林晓愣了一下。“姒?大禹的姓?”
“嗯。”
“你找他们做什么?”
阿沅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找到他的后人。我想知道,在那个世界,他有没有留下什么。不只是石像,不只是玉璜,不只是史书上的那几行字。是活着的、还在呼吸的、还在这个世界上走着的人。他的后人。他的血脉。如果我能找到他们,摸到他们的手,听到他们的声音——那我就知道,他没有消失。他还在。在那些人的血液里,在那些人的骨头里,在那些人的生命里。他还在。”
林晓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点头。“好。我帮你查。”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回板房。她坐在坑边,靠着一棵老槐树,看着天上的星星。雨后的星星很亮,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他第一次教她认星星的那个夜晚。他指着天上的大火星说,“夏天的时候它最亮,秋天就落下去了。”她问他落下去之后呢,他说“等明年夏天,它还会出来”。她当时想,他和她之间,有没有一个“明年夏天”?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找到那个“明年夏天”。不管等多久,不管要找多久,不管要翻多少本书、查多少份族谱、问多少人。她要找到他的后人。她要摸到他们的手。她要听他们说话。她要告诉他们——你们的祖先,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把粥让给别人喝,自己饿着肚子。他站在洪水里,用身体挡住了缺口。他三过家门而不入,不是不想回家,是不敢。他怕一进去,就再也舍不得出来了。
她靠在树干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