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王教授说的话——“你认识他们。”是的,她认识。她认识那个男的,从第一次在洪水里遇见他的时候就认识。他站在水里,朝她走过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把一件短褐扔在她脸上,凶巴巴地说“穿上”。她认识那个女的,从第一次在石像前摸到那块石头的时候就认识。她在等她。等了四千年,还在等。她认识他们。她比任何人都认识他们。
第二天早上,阿沅天没亮就醒了。她爬起来,穿上工作服,戴上白手套,走到坑边。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她蹲在坑边,看着那两尊石像,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铲子,跳进坑里。
填土很松,是后来回填进去的,不是原生土。她用铲子一点一点地挖,挖出来的土用筛子筛过,把里面的陶片、骨器、玉器碎片捡出来,放在一边。她挖得很慢,每一铲都很小心,怕碰到那两尊石像。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他们是石头,很硬,不会碎。可她就是怕。怕碰着他们,怕惊着他们,怕他们知道她来了,会睁开眼睛看她。她知道他们不会睁开眼睛。可她就是怕。
挖到中午的时候,她的铲子碰到了一个硬东西。不是石头的那种硬,是玉的那种硬——光滑的,温润的,铲子碰到它的时候会滑开,不像石头那样硌手。她把铲子放下,用手一点一点地拨开泥土。泥土很细,很软,像面粉一样,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她拨了很久,那东西露出来了。
是一块玉璜。
青白色的,半月形的,表面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玉璜的背面刻着几行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阿沅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她见过这块玉璜。在另一个世界,在伯禹手里,在阿沅脖子上,在涂山的那张床上。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可这一块不是——这块太完整了,没有断面,没有残缺,只是被泥土覆盖了四千年,颜色有些暗淡。可它的颜色,它的质地,它的光泽,和她脖子上的那两块玉璜一模一样。同一种石料,同一个工匠的手艺,同一种打磨方式。
她把它捧在手心里,举到眼前。阳光照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玉璜翻过来,看背面的刻字。那些字很小,小到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她放下铲子,爬出坑,跑到工作台前,拿起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那些字是上古的文字,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条小蛇。她认不全,可她认出了几个字——“禹”“涂山”“女娇”。女娇。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放大镜上,模糊了视线。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把玉璜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林晓从板房里出来,打着哈欠,头发乱糟糟的,看见她蹲在工作台前,愣了一下。“阿沅,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刚起来。”
“你手里拿的什么?”
阿沅把手伸过去,摊开掌心。玉璜躺在她的手心里,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林晓的脸白了。她蹲下来,凑近看,嘴唇在抖。
“这、这是——”
“玉璜。”
“从哪里挖出来的?”
“那两尊石像中间。男的左手和女的右手之间。”
林晓张着嘴,看着那块玉璜,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朝王教授的板房跑去。“王教授!王教授!阿沅挖到东西了!”
王教授从板房里出来,手里拿着牙刷,脸上还有牙膏沫。他看见阿沅手里的玉璜,牙刷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走到阿沅面前,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玉璜,举到眼前。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他把玉璜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放大镜,看背面的刻字。
“禹……涂山……女娇……”他的声音在抖,“这是……这是夏代的文字!四千多年前的!保存得这么好!你看这笔画,这力度,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阿沅,“你怎么知道那里有玉璜?”
阿沅愣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只是在挖填土,铲子碰到了。”
王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你是个有福气的姑娘。”他说,“很多考古学家干了一辈子,也挖不到一件这么完整的东西。你来了半个月,就挖到了。”
阿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上全是泥,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和她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是一样的。她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她只知道,这块玉璜在等她。等了四千年,等她来把它挖出来。就像那两块玉璜在等她,等她把它们从那个世界带回来。就像那两尊石像在等她,等了她四千年,等她在坑边蹲下来,看着他们,哭。
“王教授。”她的声音很轻。
“嗯。”
“这块玉璜,能让我来清理吗?”
王教授看着她,看了很久。“好。你来清理。你挖出来的,你清理。小心一点,别弄坏了。”
“不会的。”阿沅接过玉璜,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拿起刷子,一点一点地刷掉上面的泥土。泥土是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她刷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要把这块玉璜清理干净,让它露出原来的样子。让它告诉这个世界,它见过谁,它听过谁,它等过谁。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知道。她什么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