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累。”
“那为什么还来?”
他看着她。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是一条被压在冰层下面的河。冰裂了,水涌出来了,再也压不住了。
“因为她在。”
姒明瑶没有说话。她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她转过身,牵着启,走出了屋子。启在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伯禹。
“父王,你不走吗?”
“不走。”
“为什么?”
“我要陪她。”
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他的牙齿很白,和他晒得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的对比,笑起来的时候像一道光劈开了乌云。
“那我也陪她。”启说。
姒明瑶蹲下来,把启抱在怀里。她把脸埋在启的头发里,哭了。没有声音,只是哭,干哭,浑身发抖地哭。
伯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启从姒明瑶怀里接过来。启很重,他的腰弯了,膝盖咯吱咯吱地响,可他没松手。他把启抱在怀里,走到床边,把他放在石头上——不,放在床上。启坐在床边,伸出手,又摸了摸阿沅的脸。
“她真的好看。”启说。
“嗯。”伯禹的声音很低,“很好看。”
启歪着头,看着伯禹。“父王,你喜欢她?”
“喜欢。”
“有多喜欢?”
伯禹沉默了一下。“比喜欢还喜欢。”
启想了想。“那是多喜欢?”
伯禹没有回答。他看着阿沅的脸,那张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石头脸。她的嘴角还微微翘着,像是在笑。那笑容凝固在石头上,永远不变了。他看着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他知道,那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个笑容。她走的时候,在笑着。她在告诉他——不要哭,我很好,我不疼。你在,我就安心。你不在,我也安心。因为你的心在我这里,我的心在你那里。我们不会分开。永远不会。
“比一辈子还喜欢。”他说。
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启睡在那间空着的屋子里。姒明瑶睡在做饭的屋子里,和衣而卧。伯禹睡在那间住人的屋子里,睡在阿沅身边。他躺在床的外侧,侧着身,一只手搭在她的身上。她的手是凉的,她的身体是凉的。他把她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还是软的,还是黑的,还有那股淡淡的、他说不出来的香味。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他闻了无数次、可还是闻不够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阿沅的味道。是朝云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藏在心里,刻在骨头里。他怕以后再也闻不到了。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知道,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启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把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捆。他把野花放在阿沅的手边,退了一步,看着她。
“父王,她喜欢花吗?”
伯禹愣了一下。她喜欢花吗?他不知道。她从来没有说过。她只说过喜欢星星,喜欢天河,喜欢大火星。她只说过喜欢他煮的汤——不,她没有说过,她只是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然后看着他笑。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他以为那就是喜欢。
“喜欢。”他说。
启笑了。他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
和她说的一样。
和阿沅一样。
伯禹看着启的笑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怀念,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猫扯乱了的毛线一样的东西。他说不上来,可他觉得,那是阿沅在对他笑。她不在了,可她的笑容还在。在启的脸上,在姒明瑶的眼睛里,在石生的手中,在他每一次想起她的时候。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