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轮回（第1页）

阿沅在姒家沟待了七天。七天里，姒守山把那本族谱从头到尾给她读了一遍。不是看，是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可他念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是要把那些字刻进她的耳朵里、刻进她的心里。

“第一世，朝云，涂山之女。禹王过涂山，与女相遇，两情相悦。禹王治水，去而不返。女立涂山，望夫归。日久化为石。”

“第二世，朝云，涂山氏之女。禹王治水，过涂山而不入。女立于涂山，望夫归。三年，化为石。”

“第三世，朝云，涂山氏之女。禹王治水，过涂山而不入。女立于涂山，望夫归。十年，化为石。”

“第四世……”

“第五世……”

“第六世……”

每一世的记载都差不多，只有几句话。时间、地点、人物、结局。可阿沅从那些短短的字句里，看到了十七世的等待。十七世，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开始——她遇见他，爱上他，他离开，她去不了，她等他，她变成石头，她轮回。十七世，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她从来没有等到过他。可他回来过。每一次，他都路过涂山，每一次，他都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走了。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她在心里说，“我知道了。”他们都知道。可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直到最后一世。那一世的记载和前面的不一样。字迹更深，笔画更有力，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全部的力气。

“第十七世，朝云，生于江州，名阿沅。禹王归来，寻至涂山，与女重逢。女随禹王归，相伴至终。禹王殁，女返涂山，立于石上，化为石。然玉璜合璧，轮回终矣。”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看着那一行字——“玉璜合璧，轮回终矣。”玉璜合璧。三块玉璜拼成了完整的一块。轮回终了。十七世的等待，终于结束了。她等到了他，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把玉璜带回来了，把他们的故事带回来了。她不用再等了。她不用再轮回了。她可以停下来了。

“守山爷爷。”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为什么是十七世？”

姒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族谱合上，放在桌上，看着阿沅。

“因为禹王治水，用了十七年。”他的声音很低，“你等了他十七年，他等了你十七世。你等他十七年，他等你十七世。你们扯平了。”

阿沅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抬起头，看着姒守山。

“守山爷爷。”

“嗯。”

“他等你十七世，你等了他十七年。你们扯平了。”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品味那几个字的分量。

“扯平了。”姒守山点了点头，“所以轮回结束了。你不用再等他了。他也不用再等你了。你们都在该在的地方。”

阿沅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那块玉璜。完整的，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把玉璜贴在胸口。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那是他。他一直都在。

那天下午，阿沅去了涂山。不是姒家沟的涂山，是江州的涂山。那尊望夫石还立在那里，面朝东方，微微前倾，像是在眺望什么，在等待什么。她站在石像前，仰着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可她没有失望。她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石像的基座上。玉璜青白色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涂山氏。”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石像没有回答。

“你等到他了。”

风吹过平台，吹过石像，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玉璜从基座上拿起来，挂回脖子上，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阿沅回到江州。妈妈在厨房里做晚饭，回锅肉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站在妈妈身后，看着妈妈切菜、炒菜、翻锅。锅里的回锅肉滋啦滋啦地响，油花四溅，香气扑鼻。她看着妈妈的背影，看了很久。

“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锅铲，转过头来看着她。“谢啥子？”

“谢谢你生了我。”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弯了。“你这娃儿，今天咋个了？是不是又在外面受欺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