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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现代(第1页)

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布。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盖得巴巴适适的,可她的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阿沅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冰凉凉的,光滑的,温润的。她把它举到眼前。是一块玉璜。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完整的——不是两块拼在一起的,是完整的。断面没有了,裂缝没有了,它变成了一块完整的、光滑的、没有一丝瑕疵的玉璜。和她在那个世界拼好的那块一模一样。和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那块一模一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蹭在枕头上,蹭在被子上,蹭在那块玉璜上。她把玉璜贴在胸口,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坐起来,把玉璜举到眼前,看着它。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

她把玉璜翻过来。背面刻着两个字——"朝云"。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好像怕时间会把它们磨平。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朝"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云"字上。那是她的名字。不是"阿沅",不是"涂山氏",是"朝云"。是他刻的。他不会写字,可他学会了。学会了写她的名字。他把她的名字刻在了玉璜上,刻在了他的命里。

她把玉璜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冷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出那个笔记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封面磨出了毛边,纸张泛黄,边角卷起来。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梦见伯禹,治水。粥。泥。湿的衣裳。石头是干的。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字迹很潦草,手在抖的时候写的,有些笔画拖得很长,有些字歪歪扭扭的。她看着那些字,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我回来了。我见到了他。他走了。他把我的名字刻在了玉璜上。"

她把笔放下,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放在笔记本旁边。月光已经没有了,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她伸出手,摸了摸它。凉的,光滑的,温润的。和伯禹第一次把它放在她手心里时一样。和他在会稽山的那座孤坟里攥着时一样。和他在涂山的那张床上握着她的手时一样。它一直没有变过。它一直在等她。

"阿沅!"妈妈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还不起床!你今天不上班啊?"

"来了!"阿沅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又应了一声,"来了!"

她把玉璜挂回脖子上,塞进领口里。玉璜贴着她的心口,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她穿上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下楼梯。妈妈在厨房里做早饭,锅里的回锅肉滋啦滋啦地响,油花四溅,香味飘满了整个屋子。她走到厨房门口,探着脑袋看。

"妈,今天早上吃啥子?"

"回锅肉,炒藤藤菜,番茄蛋花汤。你最喜欢的。"

阿沅笑了。"妈。"

"嗯?"

"谢谢你。"

妈妈愣了一下,手里拿着锅铲,转过头来看着她。"谢啥子?"

"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妈妈的嘴角弯了。"你这娃儿,今天咋个了?是不是在外面受欺负了?"

"没有。就是觉得,有你在,真好。"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继续炒菜。"去洗手,吃饭了。"

"好。"

阿沅走进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手。水流过她的手指,冲掉了掌心里的泥——不,没有泥了。她的手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些空空的掌纹,看了很久。那些掌纹里曾经嵌着永远洗不掉的泥,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可现在,它们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她的手心还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洗手间。妈妈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回锅肉焦香四溢,藤藤菜脆生生的,蛋花汤里飘着几片番茄,红红黄黄的,看着就有食欲。她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回锅肉在嘴里嚼着,焦香四溢,肥而不腻。她想起了在那个世界喝的汤——野菜汤,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不好喝,可那是她煮的。是他在旁边看着她煮的。是他喝完一口说"好喝"的。是她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汤。

"妈。"她放下筷子。

"嗯?"

"你等过一个人吗?"

妈妈愣了一下。"等谁?"

"等爸爸。"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阿沅。"等过。他出差的时候,我就在家里等。他加班的时候,我也在家里等。他走了这么多年了,我还在等。"

阿沅的鼻子一酸。"等他回来?"

"不是等他回来,是等他——在那边过得好。他过得好,我就放心了。"妈妈笑了笑,端起碗,"吃饭吧,菜凉了。"

阿沅低下头,扒了一口饭。眼泪掉进碗里,和米饭混在一起,咸咸的。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心疼妈妈,也许是心疼自己,也许是心疼那个叫女娇的女人。她们都在等。等一个男人,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明天。可她等到了。她等到了他。她见到了他。她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她把他的玉璜带回来了。她什么都等到了。

她把那碗饭吃完了,一粒米都不剩。然后她洗了碗,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她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银白色的,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

第二天早上,阿沅去了涂山。不是去工地——工地上的发掘已经结束了,那两尊石像被运进了实验室,做了保护处理,送进了博物馆。她去的是那尊望夫石,那尊立在平台上的、面朝东方的石像。她站在石像前,仰着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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