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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验(第1页)

实验是从第二天开始的。

阿沅把所有的测试都安排在了傍晚,因为她前几次穿越,大部分都发生在傍晚——她白天在工地上干活,傍晚收工后去涂山石像前坐一会儿,然后回板房,吃了饭,洗了澡,躺下,闭上眼睛,然后就去了那个世界。她不知道傍晚是不是一个必要条件,可她觉得,既然以前都是这样,那就先按照这个规律来。等成功了,再慢慢调整变量。

第一天,天晴。傍晚六点零三分,太阳还挂在山顶,金黄色的光铺在望夫石上,把那尊青灰色的石像照得像一尊金像。阿沅站在石像前,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先记下了时间、天气、温度、湿度。温度是二十八度,湿度是百分之六十三。她把笔记本放在石像基座上,从背包里掏出血压计,绑在左臂上,按了启动键。血压计嗡嗡地响了几声,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收缩压118,舒张压76,心率每分钟84次。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把血压计收起来,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璜,握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他。想他的眉头,想他眉心的川字,想他喝汤时喉结上下滚动的样子。想他站在水里朝她走过来的样子,水没过了他的膝盖,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干裂,有几道血口子。他把一件短褐扔在她脸上,凶巴巴地说“穿上”。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她那时候觉得他凶,觉得他不讲道理,觉得他是一个被洪水泡坏了脾气的怪人。可她不知道,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一个人好。他把他的粥让给了她,他饿着肚子去挖沟,他站在齐腰深的洪水里,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头。他的手在流血,他不喊疼。他的腰直不起来了,他不喊累。他把她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他的眼泪滴在她的额头上,滚烫的。他说,“阿沅,你不要走。”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她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心率表,戴在手腕上。心率表显示——每分钟112次。比刚才测的84次高了28次。她把数字记在本子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想他。哭了。心率上升28次。”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明天再来。”她在心里说。

第二天,阴天。傍晚六点整,太阳被云层遮住了,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没有拧干的抹布。阿沅站在石像前,手里拿着笔记本,先记下了时间、天气、温度、湿度。温度是二十六度,湿度是百分之七十一。她把笔记本放在石像基座上,绑上血压计,按了启动键。收缩压122,舒张压78,心率每分钟86次。她把数字记下来,然后收起血压计,从领口里掏出玉璜,握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他。不是想他笑的样子,是想他累的样子。他站在水里,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腰弯着,直不起来了。他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他转过身来,看着她,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说,“阿沅,你来了。”她说,“我来了。”他说,“你不走了?”她说,“不走了。”他说,“永远?”她说,“永远。”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心率表——每分钟104次。比刚才测的86次高了18次。她把数字记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想他累的样子。心疼。心率上升18次。”

第三天,下雨。雨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阿沅没有打伞,她站在石像前,雨水浇在她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冲锋衣浇湿了,贴在身上,凉丝丝的。她没有躲,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笔记本,先记下了时间、天气、温度、湿度。温度是二十四度,湿度是百分之八十九。她把笔记本放在石像基座上,用身体挡住雨,不让它淋湿本子。然后她绑上血压计,按了启动键。收缩压115,舒张压74,心率每分钟82次。她把数字记下来,收起血压计,从领口里掏出玉璜,握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开始想他。想他在那个世界里淋过的雨。他淋了十几年的雨,从来没有躲过。不是不想躲,是不能躲。他站在水里凿石,雨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他睁不开眼睛,可他没停。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淌,流进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擦。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手指都控制不住了,可他还是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她蹲在岸边,看着他,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了。她想喊他的名字,嗓子发不出声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咙。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他,在雨里,在风里,在那些永远凿不完的石头里。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心率表——每分钟98次。比刚才测的82次高了16次。她把数字记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想他淋雨。心疼。心率上升16次。”

第四天,晴转多云。傍晚六点十分,太阳还挂在山顶,可云层从西边涌过来了,慢慢地遮住了光。阿沅站在石像前,拿着笔记本,记下了时间、天气、温度、湿度。温度是二十七度,湿度是百分之六十七。她绑上血压计,按了启动键。收缩压120,舒张压76,心率每分钟85次。她把数字记下来,收起血压计,从领口里掏出玉璜,握在手心里。

她闭上眼睛,想他吻她的样子。不是额头,不是眉心,不是鼻尖。是嘴唇。他的嘴唇贴在她的嘴唇上,干燥的,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他的嘴唇很干,有些地方裂了口子,蹭在她嘴唇上痒痒的。她感觉到的不是柔软,是粗糙。是他的命,是他的苦,是他的全部。她的手攥紧了他的衣裳,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碰到她的后颈。她的后颈很敏感,他的手指碰到的那一瞬,她浑身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他感觉到了,手指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在她的后颈上画了一个圈。她的嘴唇抖了一下。他没有停。

她睁开眼睛,看了看心率表——每分钟126次。比刚才测的85次高了41次。她把数字记下来,在旁边写了一行字——“想他吻我。心跳加速。心率上升41次。”

她把心率表摘下来,装进背包里,然后靠着望夫石,慢慢地蹲下来,抱着膝盖。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进来一抹橘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把那两块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看着它们。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夕阳里泛着温润的光。她把它们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没有应。

“我做了四天实验了。每天都来,每天都想你。可我还是回不去。”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滴在玉璜上,渗进那道细小的裂纹里。

“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想你的方式不对?是不是我不够想你?是不是——”她说不下去了。她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哭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久到林晓从工地跑上来,蹲在她旁边,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阿沅。”林晓的声音很低。

“嗯。”

“回去吧。明天再来。”

阿沅用手背蹭了一把脸,站起来。她的腿麻了,扶着石像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转过身,朝山下走去。林晓走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第五天,阿沅没有去涂山。她坐在工地的板房里,把那四天的实验数据翻来覆去地看了很多遍。她画了一张表,横轴是日期,纵轴是心率。四天的数据点连在一起,像一座起伏的山。第一天112,第二天104,第三天98,第四天126。最高的是第四天——想他吻她的时候。最低的是第三天——想他淋雨的时候。她盯着那个最低点,看了很久。第三天,雨天,湿度百分之八十九,温度二十四度,心率98。那天她想了什么?想他在那个世界里淋过的雨。想他站在水里,雨浇在他头上、脸上、身上,他睁不开眼睛,可他没停。想他握着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头,手在发抖。她越想越心疼,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想哭。她哭了,心率却下降了。从82降到98?不,不是从82降到98,是从82升到98,只升了16次。而第四天,从85升到126,升了4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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