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回来的。"
没有应。
她站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放进柜子里。她把那三块玉璜拼成的完整的玉璜挂在脖子上,贴着心口。她走出屋子,走到院子里。姒明瑶站在院子里,手里端着一碗汤,汤是热的,冒着热气。她看见阿沅出来,把碗递过去。
"喝汤。"姒明瑶的声音很轻。
阿沅接过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她喝得很慢,和伯禹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和她之间最后的一点联系,他舍不得喝快。她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看着姒明瑶。
"姒明瑶。"
"嗯。"
"我要走了。"
姒明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点了点头,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回来",没有问"你还回来吗"。她知道答案。她不需要问。
"好。"姒明瑶说。
阿沅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姒明瑶。"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他身边。"
姒明瑶没有说话。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可她还是没有擦。她站在那里,看着阿沅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她的手里空空的,心也空空的。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阿沅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没有回头。她走过院子,走过走廊,走过天井,走出大门。石生站在门口,背着布包,抱着那把石铲。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裂。他看着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转过身,朝山下走去。阿沅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地,没有回头。
她走了一天一夜。走到台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浑黄的水面上,把整个世界镀上了一层暖色。台地上的早晨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涂山氏,你回来了?"
"嗯。"
"你去哪了?"
"去送他了。"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他蹲在灶台前,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阿沅走到灶台前,蹲下来,把木勺拿起来,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她在等他。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也许不会。也许他在那个世界,在涂山,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握着她的手。也许他忘了这里,忘了这个台地,忘了这个灶台,忘了她。也许他没有忘,可他回不来。他有她等了他四千年,他要陪她。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站在水里,和她一起煮汤、看星星、凿石头。他有了她。可她只有他了。
她等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都坐在那块石头上,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石生给她端汤来,她喝两口,放下。石生跟她说"涂山氏你进去歇一会儿吧",她摇摇头。她不能歇。她一歇,就会想起他。想起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的心跳。她不能想。一想就会哭。
第三天傍晚,她终于决定走了。她站起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把兽皮毯子叠好,把干草褥子铺平。她走到台地边缘,站在水里。水没过了她的小腿,冰凉刺骨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泥,没有痕迹,没有任何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她把手伸进水里,捧了一捧水,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站起来,朝下游的方向看去。
远处有山,灰蒙蒙的,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她知道,翻过那些山,趟过那条河,走过那片平原,就是涂山。涂山上有三间房子,石头垒的地基,木头搭的梁柱,茅草铺的屋顶。一间住,一间做饭,一间留着以后给孩子住。他盖的。一个人盖的。不让她帮忙。他说,"你来了,我就不用盖了。你来了,我们就住进去。"
她没有住进去。她走了。她要去告诉他——她走了,可她还会回来的。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她转过身,朝下游的方向走去。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她怕一回头,就会跳进那片水里,躺在他旁边,和他一起。她怕自己也会变成石头。可她不怕变成石头。她怕的是——变成了石头,也等不到他。
她走了很久。久到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久到她的脚磨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把草鞋染成了暗褐色。她感觉不到疼。她的脑子里全是他的脸。他的眉头,他的川字,他的笑容。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又一遍,像走马灯,转得她头晕,可她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
她走了一天一夜。走到那条河边的时候,她停了下来。河不宽,水很清,从山上流下来,溅起白色的水花。她蹲在河边,用手捧了一口水喝。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脸埋进水里,洗了洗脸,洗了洗手。掌心里的泥被水泡软了,从指缝间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进河里,被水流冲走了。她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她忽然想,也许这些泥不是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而是从她身上流走的。她每来一次,就流走一点。等到流完了,她就再也来不了了。
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站起来,继续走。走了没几步,她忽然觉得一阵眩晕。不是那种普通的头晕,是那种——整个世界在旋转、在褪色、在消失的感觉。她猛地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变淡。不是慢慢变淡,是那种——像雾一样散开、像水一样蒸发、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的变淡。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知道,她要走了。她要回那个世界了。回江州,回那个没有他的世界,回那个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的背影、而不能冲上去抱住他的世界。
"伯禹!"她喊。
没有人应。
"伯禹!"她又喊。
还是没有应。她闭上了眼睛。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声音。沙哑的,低沉的,像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慢地划过一块粗糙的石头——"阿沅,我等你。"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