懂你小说网

懂你小说网>朝云诗 > 启的诞生(第1页)

启的诞生(第1页)

阿沅是在那卷竹简写到第八世的时候,才真正想起"启"的。

那天下了一整天的雨。不是绵绵密密的毛毛雨,是那种——天像裂开了一道口子,水从天上倒下来,浇在瓦檐上,浇在院子里,浇在那些竹简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她把竹简收进木匣子里,关好盖子,然后坐在门框边,看着雨幕把整个村子罩在里头。雨声很大,填满了天地之间的每一个角落,可那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安静——所有的声响都被雨声吞掉了,融成了同一种白噪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锯着一块很老很老的木头。

她在雨中忽然想起了"启"。不是启那个人——她还没有完全想起那个孩子的模样——是"启"这个名字。那个名字在她脑子里浮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触感,像是她很久以前在某个深夜里写下过它,用指甲在桌面上划出来的,划得很深,留下一道浅浅的凹痕,可后来被磨平了,只在她指尖还记得那道弧线的走向。

她把木匣子重新打开,翻到第七卷。第七卷记的是伯禹和姒明瑶的事——帝舜赐婚,有莘氏嫁女,伯禹离开台地,去有莘氏成亲。她在那卷竹简的末尾找到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像是记史的人写到那里的时候手已经累了,笔尖的墨也干了。"姒明瑶有孕,次年春,诞一子,名曰启。"只有这一句。没有更多的描写,没有说那孩子长什么样,没有说伯禹有没有回去看,没有说姒明瑶抱着孩子的时候是哭还是笑。可那一句话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被她碰了一下,纹丝不动地压在那里,可周围的泥沙被搅起来了,那些沉淀了几千年、她以为再也不会浮起来的东西,一片一片地升到了水面上。

她合上竹简,走出屋子。雨还在下,她站在院门下面,看着雨幕把远处的山影吞没了。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一个名字——启。启。大禹的儿子,夏朝的第二任君主,史书上那个"启呱呱而泣,予弗子"的孩子。她以前读《尚书》的时候,读到过那句话——"启呱呱而泣,予弗子,惟荒度土功。"她那时候觉得这话里有一种冷硬的、近乎残酷的东西:一个孩子出生了,哇哇大哭,他的父亲说"我没有做一天父亲,只顾着治水"。她以为那是一个父亲在为自己开脱,在为三过家门而不入找理由。可现在她忽然觉得,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比她以为的要深得多。

她想起伯禹说过的话——"我路过家门三次。第一次,我听见她在屋里唱歌。第二次,我听见孩子在哭。第三次,我听见她在教孩子叫爹。"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她看见他的手在抖。不是微微发抖,是剧烈的、控制不住的抖。他问她为什么不进去?她说"我怕。怕舍不得。"

阿沅站在雨幕里,忽然明白了。那句话不是开脱。那句话是伯禹在说自己——"予弗子。"我没有做过一天父亲。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不能。不是因为我不在乎,是因为我怕在乎了,就再也走不出去那片雨了。他听见启的哭声,听见姒明瑶教孩子叫"爹"的声音,他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他没有进去。可他听见了。他把那些声音带走了,带去了砥柱,带去了龙门,带去了会稽山。他死的时候,嘴里念着"阿沅",可他的手里攥着那块玉璜。他没有提启。可他不提,不是因为他不在乎,是因为他把那些声音藏在了太深的地方,深到他自己都以为已经忘了。

阿沅在雨里站了很久,久到雨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绵绵密密。她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面传出来,踩在湿泥地上,咯吱咯吱的。姒守山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看着远处被雨雾模糊的山影。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和她一起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地。

"守山爷爷。"阿沅开口了,声音在雨声里显得很轻,"姒明瑶生的那个孩子,启,后来怎样了?"

姒守山沉默了一会儿。"启长大了,接替禹王做了王。夏朝从启开始,传了四百多年。"

"我是说——"阿沅顿了顿,"伯禹对他好吗?"

姒守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旱烟杆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又重新放回去。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想一个很老很远的答案。

"禹王不常回去看他们。启是在有莘氏长大的,和姒明瑶和弃一起。禹王在帝都的时候,启偶尔会去看他。他们坐在院子里,禹王不说话,启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时候坐一下午,一句话都没有。"姒守山转过头来看着她,"可启走的时候,禹王会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一直看到看不见了为止。"

阿沅的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她想象着那个画面——伯禹站在门口,看着启的背影消失在路尽头。他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挥手,没有说"下次再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一直看到看不见了为止。就像他站在家门口听着启的哭声,他不能进去,可他站在那里,听着。就像他站在台地上看着她消失的那个清晨,他没有追上去,可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一直看到阳光把她的背影完全吞没为止。

"守山爷爷。"她的声音沙哑,"那启知道——他不是伯禹的儿子吗?"

姒守山沉默了很久。久到阿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他知道。"姒守山的声音很低,"可他从来没有叫过别人父王。他叫伯禹父王。直到伯禹走的那天,他跪在床边,还是叫父王。"

阿沅把脸埋进手心里,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她哭伯禹,哭启,哭姒明瑶,哭弃。她哭所有被那些看不见的手推着走的人,那些没有选择、只能往前走的人。她没有资格哭他们——她活了十七世,每一世她都在等,可她从来没有扛过伯禹扛的那些东西——天下,洪水,还有那个站在门外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却不敢推门进去的夜晚。

那天晚上,阿沅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个有莘氏村口的老槐树下,怀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皱皱的,闭着眼睛,嘴巴一翕一合的,像一条小鱼。她低头看着他,心里有一种陌生的、柔软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涌上来的暖意。她不认识这个孩子,可她觉得她认识他。她抬起头,看见伯禹站在村口的路中央,赤着脚,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短褐,浑身湿透。他的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孩子身上,落在她抱着孩子的手指上,落在她低下头时垂下来的一缕头发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他说:"等我。"然后他走进了雨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了,没了。

阿沅猛地醒了。她躺在床上,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雨停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她坐起来,把被子掀开,赤着脚走到书桌前。桌上那卷竹简还摊开着,她昨晚写到的第八世——姒明瑶抱着启站在门廊下,伯禹站在村口的路上,他没有进去。她拿起笔,在那一页的末尾加了一行小字:"启出生那日,春,有雨。禹王立于有莘氏村口,未入。"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把竹简合上,重新放回木匣子里。然后她穿上衣裳,走出屋子。院子的地面还是湿的,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个浅浅的脚印。姒守山坐在灶台前烧火,看见她出来,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那碗粥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阿沅坐下来,端着那碗粥,慢慢地喝着。她在想那个梦,想伯禹的背影,想他说的"等我"。他说的"等我",是对她说的。可那句话,也许也是对他自己说的——等我做完该做的事,等我治完水,等我扛完那些我不得不扛的东西,等我回来。他有太多的事要做,有太多的人要等。可他等的人,从来不是启——他等的是她。可启也在等。那个站在门廊下、被姒明瑶抱在怀里的孩子,也在等。等他喊一声"父王",等他回一次头,等他推开门走进来,哪怕只是站一会儿也好。可他没有。他站在村口的路中央,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了。他把她和启留在了同一个雨里。

阿沅把空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回屋子里。她打开木匣子,把那卷竹简又抽了出来,翻到第八世。她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那一行小字,然后拿起笔,在它下面又写了一行——"启从未听过伯禹叫他的名字。可启叫他父王,叫了一辈子。"她放下笔,把竹简放回去。她关好盖子,走出屋子,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那些被雨水洗过的山影格外清晰,轮廓分明,像是有人用一把很细的笔重新描了一遍。她看着那些山,想,她要写的东西还有很多。启的出生只是其中一个。还有伯禹和姒明瑶的那场婚礼,还有弃在村子里等姒明瑶的那些年,还有启长大了之后、站在会稽山伯禹的坟前、手里攥着一束野花、站了很久很久的那个清晨。那些她还没有写到的故事,都在那些竹简的缝隙里等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等着她重新把它们刻下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回了书桌前,点燃了油灯。

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