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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时光（第1页）

阿沅在帝都住下来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台地上那种被雨声砸醒的早晨，也不是江州被汽车喇叭和妈妈喊声吵醒的早晨。是鸟叫——细细的，脆脆的，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落下来，落在窗台上，落在她盖着的兽皮毯子上，落在她半睁半闭的睫毛上。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旁边。空的。干草褥子上还有余温，可他不在了。

她的心空了一下。

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披在肩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窗户开着，晨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像是被太阳晒过的干草的味道。那是他的味道。她循着那味道走出去，穿过走廊，穿过天井，走到院子里。槐树下，伯禹正坐在一张矮凳上，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发抖，可他画得很认真，一笔一笔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地里。

阿沅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画的是水——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树根下面出发，绕过一块石头，拐了一个弯，然后分成了两条，又分成了四条，像一棵倒着长的树。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就停下来，像是在想下一笔该落在哪里。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可他嘴角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那种——做一件喜欢的事时不自觉的弧度。

"你在画什么？"阿沅问。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转过头来看着她，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又黑又深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有水了——不再是干涸的、裂开的、风一吹就扬起尘土的样子，是湿润的，有光在面上浮动，像是清晨的露水落进了井里，在阳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画水。"他说。

"画水做什么？"

"等你醒了，给你看。"

阿沅的鼻子一酸。她没有说话，在他旁边的地上坐下来，靠着他。他的肩膀很瘦，硌得慌，可她不在乎。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看着地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线画得很浅，风一吹就会模糊，雨一淋就会消失。可他画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画一笔要停好几下。那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给她画了一条河。

"伯禹。"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嗯。"

"你今天想做什么？"

他想了想。"去厨房。看你煮汤。"

"就这个？"

"就这个。"

阿沅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她站起来，把手伸给他。他握住她的手，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咯吱咯吱地响，腰直不起来，可他没松手。他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怕一松手就碎了，怕一松手就不见了。

厨房不大，灶台是石头垒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陶罐放在灶台上，罐口封着麻布，布上落了一层灰。阿沅蹲下来，把陶罐上的灰擦掉，把麻布揭开。罐底有一层黑乎乎的东西，是烧糊了的锅巴，糊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刮都刮不掉。那是他煮糊的汤。他不会煮汤，他只会凿石、挖沟、治水。可他试了，煮了一次又一次，煮糊了一次又一次。他以为她会回来喝。她没有回来。他等了很久。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没有出声，她不想让他看见。她把陶罐洗干净，把水加进去，从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蘑菇，加了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厨房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他面前。

"喝汤。"

他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汤。淡绿色的，飘着几片野蘑菇和白色的野葱头碎。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样很珍贵的东西。然后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这辈子喝过的最好喝的东西，他舍不得喝快。

"好喝吗？"她问。

"好喝。"

"比以前的汤好喝了？"

"嗯。比以前好喝多了。"

"为什么？"

他把碗放下，看着她。晨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他伸出手，放在她头顶上。他的手指粗糙，滚烫，穿过她的头发，在她头顶上停了一下。

"因为你在。"

阿沅把脸埋进他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衣裳上。他的心跳很慢，很稳，不像以前那样快了。咚，咚，咚，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在为她跳。他伸出手，放在她后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拍得很轻，像怕弄疼她。

他老了。他的心跳慢了，他的力气小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腰直不起来了。可他还在。他还在她身边。他还在为她跳动。

那天下午，姒明瑶来了。她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启来的。启已经十几岁了，长得很高，很壮，像伯禹——不，像弃。他的眼睛不像伯禹，不像姒明瑶，像弃。清冷的，明亮的，像冬天的河水。他站在门口，看着阿沅，看了很久。然后他走进来，走到伯禹面前，蹲下来，单膝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