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夜色里穿行了很久。周应危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楼房越来越矮,后来连路灯都没了,只剩车灯照着前面一小片漆黑的路面。车厢里没人说话,他缩在后座角落,两只手攥着腰间的围巾,心跳砰砰砰的,又快又重,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二十万。二十万是什么概念?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为了几十块的书本费,要凌晨四点爬起来去批发市场,在雨里蹲一整天,忍着右手的疼把菜护好,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路过的人。二十万。他要攒多少年?十年?二十年?一辈子?右手又开始疼了,闷闷的,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往外渗,整条胳膊都跟着酸胀起来。手指不受控制地抖,越是想让它停下来,它就抖得越厉害。他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按得指尖都陷进肉里,可颤抖还是止不住。没有掉眼泪,只是把自己缩得更小些,下巴抵着膝盖,眼睛盯着车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这些人要把他们怎么样?电视里演过,有人欠了钱还不上,被坏人抓去卖器官。肾脏,眼角膜,心脏,能卖的都卖掉,人就废了。还有的被打断腿扔出去乞讨,有的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再也回不来。脑子里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越想越怕,越怕越想。身体蜷缩得越来越紧,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团。攥着围巾的手更用力了,那条软软的围巾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却还是不肯松手。不知道为什么,这种时候他忽然想起今天遇到的那个人,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没来得及想太多,车子停了,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有人站在车外朝他伸出手。周应危愣了一下,看着那只手,不知道该怎么办。“下来吧。”那人的声音不凶,甚至有点像在哄孩子。他慢慢挪到车门边,扶着门框跳下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有些软,踉跄了一下才站稳。抬头看了看四周,另外几辆车都停在不远处,车门关得紧紧的,没有人下来。爸爸妈妈和哥哥还在里面。他想往那边走,旁边的人却轻轻挡了他一下。“你跟我来。”周应危不敢动,也不敢问,只能跟着那个人往前走。穿过走廊停在一扇门前,门被推开,那个人往里让了让。“进去吧。”周应危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屋子很大,灯光明亮,照得满屋暖洋洋的。靠墙是一张大床,铺着软软的被子,枕头蓬松得像云彩。床边有个书桌,上面摆着一台电脑,屏幕黑着,但一看就很新。书桌旁边是游戏机,连着电视,电视屏幕上还亮着游戏的画面。墙角堆着好几个玩偶,有熊有兔子有狗,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桌子上摆着汉堡,薯条,炸鸡,还有一瓶大瓶的可乐,汉堡用纸包着,摞得高高的,薯条装在红盒子里,炸鸡冒着微微的热气。旁边还有几袋花花绿绿的零食,都是他只在超市货架上见过,但从来没摸过的牌子。周应危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你可以在这里玩。想吃什么就吃,想玩什么就玩。但是请不要离开这个房间。”黑衣人很客气地嘱咐了几句,门在身后关上了。周应危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一屋子东西。脚下的破鞋踩着干净的地板,他往后退了一步,想把脚印擦掉。裤腿上还沾着下午蹲在雨里沾的泥点子,衣服灰扑扑的,和这屋子格格不入。他环顾四周,找了半天,最后走到离床最远的角落慢慢蹲下来。墙角凉凉的,地板硬硬的,但他不敢坐床,怕弄脏。又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背上,眼睛却忍不住往桌子上看。汉堡用纸包着,纸上是红色的字母,他不认得。他从来没吃过汉堡。小时候路过快餐店,他站在玻璃窗外看着别人吃,看了很久,被妈妈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拽着耳朵拖走了。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路过快餐店的时候低下头,快走几步,不看。可乐也没喝过。哥哥喝可乐的时候他只能看着,看着黑褐色的液体倒进杯子,气泡往上冒,哥哥咕咚咕咚喝完,打个嗝,把空罐子扔进垃圾桶。他偷偷舔过罐子口,什么味道都没有。喉结滚了滚,飞快移开目光。不能碰。万一吃完了,那些人说这些东西很贵,让他赔呢?他付不起。这样想着,又往墙角缩了缩,眼睛忍不住往游戏机那边瞟。屏幕还亮着,游戏画面停在那里,是一个小人站在城堡门口,等着人操控。想玩,可他不敢动。周应危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满屋子不属于他的东西,惶恐不安地等着。:()绿茶病美人私底下烟酒都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