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连绵,如细密银针扎透密林枝叶。张喜喜背着王爱花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泞山道上,泥土裹满草鞋,每踏出一步都滑得人心惊。山间夜风裹着雨气往骨头缝里钻,两人身上单薄粗布衣衫早已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肉上。
王爱花伏在他背上,后脑伤口被雨水浸得一阵阵灼痛,冷汗混着雨水顺着下颌滴落。她不忍看少年吃力的模样,抬手轻轻扯了扯张喜喜的衣襟:“放我下来吧,我还能走,这般背着你太过劳累。”
“山路湿滑,你伤势未稳,独自走容易摔下崖沟。”张喜喜气息微喘,托着她腿弯的手不曾松劲,目光扫过两侧陡峭崖壁,“先寻一处避雨的地方歇脚,等雨势小些再赶路。”
雨雾遮断远山视野,周遭只剩雨声轰鸣,分不清东西南北。两人在密林里摸索近半个时辰,终于看见左侧崖壁凹进一处宽大岩窟,洞口斜生大片野荆与老藤,恰好能遮挡大半风雨。张喜喜快步走至窟前,小心翼翼放下背上的王爱花,伸手拨开垂落藤蔓,先往洞内探视一番。
岩窟纵深数丈,地面铺着一层干燥松针,角落堆着干枯柴捆、一只粗陶水罐与半截破旧木扁担,看样子是常年进山砍柴的樵夫临时歇脚之所,洞内干燥,没有野兽盘踞的腥臊气息。
“咱们暂且在此落脚。”张喜喜扶着王爱花坐到松针堆上,迅速解下肩头包袱,翻出仅存的干布条,先替她擦拭脸上、发间雨水,再拆开后脑渗湿的药布。草药经雨水浸泡早已失效,伤口边缘微微红肿,隐隐渗出血水,看得他心头一紧。
王爱花靠着冰冷岩壁,浑身止不住打寒颤。一路惊吓奔波,又淋透冷雨,身上发烫,分明是染了风寒。她望着洞外瓢泼大雨,低声叹气:“这般大雨,不知要下到何时。干粮只剩两块杂粮饼,草药也所剩无几,若是再遇上王家的人,咱们连躲藏的力气都没有。”
张喜喜低头将包袱里最后一点干草药尽数取出,碾碎后小心敷在她后脑伤口,又用干净布条层层缠紧,轻声宽慰:“干粮省着分食,明日天亮我进山寻野果、挖野菜充饥。此处偏僻,山道岔路繁多,王家家丁方才被狼群惊扰,断然不会冒大雨进山搜捕,今夜暂且安全。”
说罢他走到洞口,捡来几块干燥枯枝,掏出怀中用油布裹好的火石。几番敲打,微弱火星引燃干松针,一簇小小的篝火缓缓燃起。火光渐渐旺盛,暖意缓缓散开,驱散洞内湿冷寒气。两人凑近火堆,烘烤湿透的衣衫,潮湿布料蒸腾起白茫茫水汽,在昏暗岩窟里氤氲不散。
篝火噼啪作响,洞外雨声不绝,寂静之中更显前路凄惶。王爱花垂眸望着自己一身男装粗布,头巾边缘被雨水泡得发软,想起从前在家,每逢落雨,爹娘总会烧好热水,备上热粥暖身,如今却只能蜷缩荒山岩洞,亡命躲避追杀,鼻尖一酸,眼泪险些落下来。
张喜喜看出她心中愁绪,伸手将方才烘干一点的外褂披在她肩头:“莫多想,熬过这段时日,等走出吕梁群山,寻个偏远小镇落脚,咱们安分度日,再也不用躲躲藏藏。我跟着爹学过行医采药,到地方摆个小摊,不愁糊口。”
王爱花抬眼看向他,少年眉眼间满是沉稳,明明也只是十六七岁的年纪,却硬生生扛起两人所有安危。她轻轻点头,伸手握住他微凉的手掌,火光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是这茫茫深山里唯一一点依靠。
夜半时分,雨势稍稍减弱,转为淅淅沥沥的毛毛细雨。篝火燃去大半柴捆,洞内暖意淡了几分。张喜喜让王爱花靠着岩壁小憩,自己守在洞口,手握柴刀,时不时掀开藤蔓往外张望,提防山中野兽或是折返的家丁。连日赶路,疲惫如潮水席卷而来,他强撑精神不敢合眼,只靠着岩壁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缓慢、沉重的脚步声,踩在湿泥地上沙沙作响,伴随着扁担摩擦肩头的闷响,一步步朝着岩窟靠近。
张喜喜瞬间惊醒,猛地握紧柴刀,侧身挡在王爱花身前,抬手熄灭篝火,洞内骤然陷入漆黑。王爱花也被脚步声惊动,心头一紧,屏住呼吸缩在岩壁角落,指尖死死攥住身上衣衫。
脚步声停在洞窟藤蔓之外,一道苍老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不带半分恶意:“此处岩窟是老汉常年歇脚之地,今日大雨,想来避避雨,不知洞内是否有人?不必惊慌,我只是山间砍柴老翁,并无歹心。”
话音平和,听不出半点王家护院的凶悍戾气。张喜喜稍稍放下几分戒备,却依旧不敢放松,低声回应:“老丈请进,洞内尚有容身之处。”
藤蔓被轻轻拨开,一名白发苍苍的樵夫弯腰走入洞内,肩头扁担两头捆着半担湿柴,身上披着破旧蓑衣,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温和,手中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柴斧。他一眼看见角落里一身男装、面色苍白的王爱花,又打量一眼手持柴刀、神色警惕的张喜喜,并未多问,只将扁担轻轻靠在洞壁,抖落蓑衣上的雨水。
“看两位后生打扮,不像是进山采药砍柴的本地人,这般天气,怎会深入西山险岭?”老樵夫捡过几根剩余干柴,重新引燃篝火,火光再度亮起,他自顾自坐在火堆另一侧,从怀中摸出半块粗麦饼,慢悠悠啃食。
张喜喜心头犹豫,若是如实道出两人躲避王家追捕,恐走漏风声;可眼下避雨岩洞仅有一处,老樵夫看着忠厚,贸然撒谎又怕惹人怀疑。沉吟片刻,只模糊答道:“家中乡邻豪强欺压,无处容身,只得往西山路逃亡,途中遇上大雨,暂借岩洞躲一躲。”
老樵夫闻言抬眼,长长叹了口气,眼底浮出几分了然与怜悯:“姑射山下各村,地主豪强欺压佃户早已是常事,前几日平安村闹出抢婚伤人的事,老汉下山换盐时,早有听闻。想来你们,便是那受难的两家孩子吧?”
一语道破根底,张喜喜与王爱花皆是心头一震,对视一眼,满是诧异。
“老丈怎会知晓平安村的事?”张喜喜握着柴刀的手微微收紧,生怕老翁转头向王家通风报信。
樵夫看穿他的戒备,摆了摆手,语气诚恳:“老汉孤身一人在山中砍柴三十年,无儿无女,靠着换米面度日,最恨村中恶霸仗势欺人。那王老财父子横行平安村多年,强占田地、强抢女子,周边山村人人怨声载道,只是百姓势单力薄,无人敢与之抗衡。那日听闻王家失手将王家姑娘重伤,后来办丧事下葬,我便心中存疑,那般烈性丫头,怎会轻易殒命?如今见你们二人深夜避雨逃亡,心中便全然明白了。”
王爱花紧绷的身子稍稍放松,眼眶泛红,连日来压抑的委屈终于有处诉说:“老丈所言不差,那日王虎持铁棍将我后脑打伤,若非张郎中父子想出借棺脱身之计,我早已丧命。如今王老财不肯罢休,派家丁沿路搜捕,我们只能躲进深山,一路向西逃亡。”
她解开头巾,散落一头青丝,苍白虚弱的少女模样展露在火光之下,后脑层层缠绕的药布格外刺眼。老樵夫见她伤势沉重,面露心疼,放下手中麦饼,仔细打量她的面色:“看你风寒入体,伤口又被雨水浸湿,再这般日夜穿行深山,不出三日便会高热卧床,到那时,两人都难以脱身。”
张喜喜面露难色:“我们仅剩少量草药,干粮也快要耗尽,沿途不敢靠近村镇,无处求医寻食,实在别无他法。”
樵夫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往西直行三十里是乱石坡,坡下官道处处都有王家相熟的商户、乡丁,万万不可靠近。往南绕行二里,有一处隐蔽山坳,是我平日储存干柴、存粮的小窝棚,棚内有晒干的草药、粗粮干粮,还有干净泉水。你们可随我前去窝棚休养两日,待你身上风寒消退、伤口愈合几分,再继续赶路。窝棚藏在密林中,外人绝难寻到,王家搜山之人断然找不到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