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秋,长安城的风里浸了几分初冬凉意,枯荷淋过冷雨,一片萧瑟之气。
水榭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厚重的波斯毛毯铺在地上,红泥小火炉中,炭火烧得正旺。葡萄酒的醇香混着炙鹿肉的油脂香气,驱散了珠帘外透来的寒气。
程析在捉鬼胎那夜也算立了功,在岐王府中已是今非昔比,但他骨子里还是个闲不住的。总觉得在房里待得发慌,便自行去后厨打打杂。
刚端起个托盘没几步,瘸腿管事就急吼吼地过来夺下,满脸堆笑:“哎哟程大人,这种粗活哪能让您干,您看您,这伤才好没几天呢!”
程析那晚是真被折腾够呛,但之后在房里躺了好些天,骨头都痒了,便道:“没事我来呗,闲着也是闲着。”
在打碎了三只瓷盘后,他又被下人们请出了膳房。
灰头土脸往外走,正撞见晁衡独自来访,见到程析,晁衡展颜一笑。
晁衡身为倭人,本就生得矮,此时背上还驮着好几个大卷轴,活像只蜗牛。
程析笑着打趣:“哟,尾巴骨怎么样了?”
晁衡微笑道:“以巴骨早就好啦!”
“这是要去做什么?”程析瞥了眼那堆卷轴。
他以为晁衡是去找李瑾,没想到对方拱了拱手,脸上飘着幸福的红晕:“在下正要去行卷,岐王大人说,要亲自看看我写的文章呢。”
岐王虽好风雅,又礼贤下士,但地位高眼界也高,青睐的多是朝廷官员或文坛名士。
晁衡这样师出无名的留学生,能被破格赏识多半是因为靠李瑾刷了脸,又在金吾卫围府那晚挺身相助,这才攒下了好感。
养伤时接触过一段时间,程析便觉晁衡性子温和仗义,因此印象不错,由衷笑道:“那可是大好事啊,祝你早日得偿所愿。”
告别晁衡,程析在王府里晃悠,终究没能抵住那股酒肉香,顺着人流往水榭去了。
水榭里热闹依旧,就如同李瑾被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走进了只见众人席地围炉,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着。程析本想偷偷摸进去拿点水果就走,没走几步就被坐在上首的李瑾瞧见了。
“程析,来这儿,我给你留了座。”
李瑾这一声招呼,让席间不少人侧目。堂堂歧王世子居然对一个穿着下人服饰的青年这般热络,属实少见。
程析真的只是来混饭的,但都被点名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
李瑾嘴上说给他留了座,实则现指挥侍女给他寻了软垫和小案几。程析落座,见周围都是吟诗作对的文人,根本插不上嘴,只好埋头苦吃。
索性李瑾没管他,只叫人端了新的果子糕点上来。
不久,只听铮铮几声脆响,几位乐师入席。琵琶瑟瑟,落叶萧萧,一派风雅秋景。
酒过三巡,席上一名青年忽地放下酒盏。
此人二十出头,相貌风流,一身蜀锦袍可见身份不凡。只见他揉着额角对李瑾道:“世子,方才吹了风,头疼得紧。不如你我一同去内室坐坐?”
李瑾半醉半醒,靠在美人膝上懒懒点头:“好,依你。”
程析见旁人都醉得差不多了,李瑾也要离席,便起身道:“那世子先歇着,我去西院看看二公子。”
“无妨,”李瑾笑道,“不如一道去内室取取暖,圣上前日赏了我些交趾沉香,安神。你拿些回去用,长明若是也喜欢,以后随时来取。”
程析顿了顿,想到李瑾虽然看着不靠谱,拉他去做的事多半都另有深意。
于是也没多问,跟了进去。
刚进内室,那原本一脸醉态的青年神色便清明下来,转身对李瑾深深一揖:
“实不相瞒,李瑾兄。前阵子大理寺那桩冤案,是我崔家对不住你。”
李瑾端着醒酒茶似笑非笑:“崔颢兄言重了。你堂弟崔涤不过是恰好撞上了命案,向大理寺指认嫌凶,协助查案也是常理,有什么可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