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析回府后,第一时间喊人把药煎上,才去找的李玠。
西院平素冷冷清清的,如今因为世子入狱,白日里院墙外也多了些金吾卫在来回巡视。
可在这大厦将倾的氛围中,李玠居然还能单手拄着额头,斜靠在轮椅上睡着,直看得程析啧啧称奇。
程析静悄悄地进门,忽地见轮椅上的人长睫微颤,悠悠转醒了。
李玠这一睁眼,眸中尚未完全清明,便添了几分平日里难有的迷茫神色。乌黑的长发有几缕滑落到肩头,贴在白皙的颈侧,格外惹眼。
加之他眼下还带着昨夜熬夜商议对策留下的淡淡乌青,那副病弱恹恹的模样,直看得程析心头莫名痒起来。
他盯着李玠的脸,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真想凑过去拔他一根睫毛,看看他有什么反应。
李玠似是清醒了,对程析招招手。
程析刚想开口,便听李玠压低声音道:“回卧房再谈。”
程析心领神会,推着二公子的轮椅进了内室,刚一合上门,李玠便解释道:“方才是因为周围有人。”
“知道,西院外面不是被金吾卫围了嘛,守着你们呢。”程析撇撇嘴。
李玠闻言摇头。
“并非如此。”
程析愣了愣,回头把门关得更严,才听李玠道:“洒扫的侍从中有圣上的人。”
“暗卫?”程析面色也凝重了些许。
他知晓岐王府里一直有李隆基安插的眼线,却不想李玠能把这根钉子给挑出来。
他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王府现下日薄西山之景,寻常家仆皆懈怠,唯有暗卫为了不露破绽,行事做派才会一如往常勤勉。”
李玠吹了吹药碗,啜了一小口便放下了。
程析点点头,拉过一把胡凳坐下。
手上零碎情报都说完,这才开始切入正题:“包括那人头在内,死者有三,都是一家人。”
“如此说来,丁家共四人。”李玠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点,“翠儿死于暗卫之手,此事是因。家人相继暴死,此事是果。”
“对,丁酉有闲钱读书,姐妹却在王府里签了死契,做粗使的下人。若是说个中没有什么恶心勾当,这我是不信的。”程析笃定道。
李玠见他这副模样,竟少见的带了些宽和神色,对他道:“破案最初,皆是空想,你若是有什么旁的猜测,说来便是。”
他这话说完,不知是不是光线问题,程析竟仿佛从李玠脸上看到了一丝淡淡笑意。
李玠本就生得俊美无俦,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程析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竟觉得晕晕乎乎,仿佛饮了杯甜酒一般。
他在心里骂自己没见过世面,干咳两声掩饰心虚,这才把在回来的路上的猜测说了。
三年前,河南道、山东一带蝗灾泛滥之时,难民四处流亡。其间寡妇鳏夫带着各自的子女搭伙再婚配,也是常有之事。
丁家夫妇多半便是如此结合的半路夫妻。幸得有些手艺傍身,得以在长安城的黑市或胡商手下帮工打杂,勉强求生。
若是一家四口都手脚康健,那日子咬咬牙也就过下去了。可一旦丁家妇人得了腿疾,重病在床,那便成了这家人的累赘。
这个时候,丁父会如何与非亲生的女儿说?定是要连哄带骗,让她去别处大户人家做工,换笔卖身钱来救济家人,给母亲治腿。
程析道:“可问题来了,他们是逃荒来的黑户,没有长安户籍,怎么可能进得了深宅大院?”
“几年前,恰有几处宅邸格外反常,不会仔细过问下人身份。”李玠道,“形势所迫,与你进府之缘由不同。”
程析叹了口气:“确实如此。若王府招工真的细查来路,上面又怎么安插暗卫进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