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数人齐吼,麻绳绷直如弓弦。青石离地三寸,闸门“咔哒”一声,缓缓闭合。
我站在水边,看那光斑一寸寸爬过木尺,从“艮”滑向“坎”,最终停驻。
泗水水面,悄然平复。
可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闷雷自水底炸开,非天降,乃地涌。
整条泗水猛地一颤,如巨兽翻身。水浪未起,水色却由青灰转为铁黑,继而泛出暗金纹路,如熔金淌过砚池。水底鼎足苔光骤然炽盛,明灭节奏陡变:明一息,灭七息,明一息,灭七息……
“师父!”童子一把攥住我袖角,指甲几乎掐进布纹,“不对!这不是《河图》律!”
我凝神细察。
不错。一为水之始,七为火之成——水火相激,必生暴烈。
这节奏,是预警。
不是预警洪水,而是预警……有人在篡改鼎律。
“谁?”童子咬牙。
我未答,只将骨笛横于唇边,无声一吹。
笛身骤然滚烫,幽光暴涨,如星火燎原。水底那道龙脉般的光纹猛然昂首,逆流而上,直扑鼎足!
“嗡——”
鼎足震鸣,苔光狂闪,明灭乱作一团。
就在这光影撕扯之际,我眼角瞥见——鼎腹淤泥翻涌处,一抹赤红一闪而没。
不是血。
是朱砂。
更准确地说,是被人以指蘸朱砂,在鼎腹内壁飞速写就的一行小字,字迹潦草狂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敕令之力:
**“泗水听诏:庚辰日,决西堰,灌北畴,助禹伯侯封禅之仪。”**
我瞳孔骤缩。
禹伯侯?
大禹早已功成身退,化身为山岳镇九州,其名讳早成禁忌,岂容凡人轻呼?更遑论……以“封禅”之名,擅改水律?
“封禅”二字,本该是祭天告地、承天受命之举。可眼前这行朱砂字,却裹着一股阴鸷的“代天”之意——仿佛执笔者已视自己为天,而泗水,不过是供其驱策的奴仆。
童子亦看见了,小脸煞白:“师父……这是……僭越?”
“不。”我缓缓收笛,声音低沉如石碾过冰面,“是窃律。”
真正的禹律,藏于鼎足苔光,明三灭四,调和水火,润物无声。而这一行朱砂,却是强令泗水自毁堤岸,只为在特定时辰、特定方位,造出一场“祥瑞之洪”——水漫金山,云蒸霞蔚,恰衬得某人登坛受箓,紫气东来。
“他们想用禹的尺,量自己的功。”我冷笑,“却不知,禹的尺,量的是天地呼吸,不是人心贪妄。”
童子忽然蹲下,从泥里抠出一块碎陶片,上面残留半枚模糊印痕——是鼎腹内壁脱落的陶胎,印着半个“禹”字,字口规整,刀锋含蓄,与那行狂放朱砂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