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什么?”昏暗的烛火中,赵缭眉骨的遮蔽的影蒙蒙盖住眼窝,让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在宝宜城大胜后,你分明已经动了离开之念,可如今回来,却再次越陷越深。
你当真只是因为,不甘心多年经营落空?”
在赵缭沉思不语时,隋云期又接下去道:“好,即便真是不甘心。宝宜,你真的认为,李诫值得你的忠心吗?
你又真的认为,李诫登上去后,你的境遇会更好吗?”
赵缭笑了一声,把案上卷一推,缓缓靠在了凳上。“老隋,你可知从前我们别无选择做人刀刃时,得罪了多少人、做下了多少孽、结下了多少仇。
我一走了之
,观明台散了,盛安的虎狼,会愿意善待留下的人吗?
你忘了去年这个时候,我因荀司徒之事入狱时,那些人是如何冲进观明台,如何丧尽天良地作践你们的吗?”
说到这里,赵缭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神情有多乏,声音就有多坚定:“后面我反复想,才明白宝宜城大胜之后,我就算真的走了,也迟早有一天要回来。
所以,现在的我不是陷得深了,只是良心醒了。”
“可是赵缭,除了你自己,你不需要对任何人的人生负责!
你这么年轻,你有千锤百炼的身和心,有两情相悦的恋人,有大把大把的好时光!什么样的日子在你手里都会有滋有味。
唯独,你不该陷在这污秽的地方,把余生浪费在尔虞我诈中。”
隋云期有些急了,俯向桌子,手撑桌沿。
“观明台里的每个人,都是我们在这样那样的境遇下,救下的苦命人。他们中绝不会有一个人,是因为抱着要你负责终生的希望,才追随你的。
所以,别管李谊走不走,你走吧!带岑先生走,过自己的人生去吧!”
“那你呢。”赵缭直勾勾看着隋云期,轻描淡写道,一张清面半明半暗。
“观明台失势,你首当其冲要被清算。到时候,你的身份禁得住查吗?查出真身来,你还能活吗?”
“我……”正激动着的隋云期,像是被忽然软绵绵打了一拳头,一时说不出话了,半天泄了所有的气,低声道:
“可我早就不该活着了。”
“可我也早和你说过,我不在乎你是谁,我只在乎你是不是昂首挺胸活在这世上。
所以我活一天,谁也别想让你死。”
“你真的……”热浪突如其来的冲击,让隋云期立刻别过了头,半天才沙哑地接着道:“不可救药。”
片刻的沉默后,再张口的赵缭,声音温和得像是叹气。“担负一些东西活着,确实很累。但我私心里很感激,我身边还有这些人,可以让我担负。
所以老隋,我叫你来是想一起想办法,如今已经被皇上盯死了,往后我们又该怎么办。”
隋云期半天才调整好了声音,仍侧着身子,手里握着一支笔,一下一下敲着桌沿:“其实最好的破局之法,你知道的,只是做不出这个决定罢了。”
赵缭就知道,她什么都瞒不过隋云期。
“是。”赵缭坦然承认,“同李谊成婚,是我们能得到最多,失去最小的一条路。”
“其一,明面上你被困在李谊身边,皇上寝食难安的忌惮会大有缓解。如果你能做出一副对李谊死心塌地、任其摆布的样子,那皇上很快就能睡安稳觉了。
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慢慢松开蜷缩的手脚。
其二,李谊乃七珠亲王,圣人之下,再无赛其高者。若为代王之妃,可为结识朝臣、笼络朝野提供大好的机遇。
其三,若为王妃,出入宫禁不过家常便饭,否则想把手伸进宫里难于登天。
其四,李谊盯着你,又何尝不是你盯着李谊。圣人体弱,又无谋少断,在朝时对李谊尚且依赖颇深,若有一日其子即位……
往后十几年,李谊都会在权力的核心。
扼住李谊之咽喉,就是扼住国之咽喉。”
隋云期洋洋洒洒列出几条来,知道他能想到的,赵缭定然也能想到,故而也不待赵缭回应。
“好处是这些,坏处……是你与心爱之人再无可能。”隋云期转过头来,看着赵缭:“就看你觉得,四利换一弊,值不值得。”
赵缭平静地靠着,实则桌下的手,把椅扶握得快断了。